只有陆沉坐着。
他靠在工作椅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。
郑组长在控制室那边喊了一声:“束流损失率在往上飙,抖动超标了,不能再跑了!”
第一轮测试被迫提前结束。
方磊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在了数字反馈的启动开关上,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陆沉对他点了点头。
方磊按下了开关。
第二轮测试开始!
束团注入、加速。
跑到第五圈的时候,抖动开始冒头了!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在抖动刚冒出尖的一瞬间就被压了回去。
束团继续跑。
第五十圈。
第一百圈。
第二百圈。
屏幕上的位置偏差曲线平得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直线,肉眼看不出任何波动!
频谱图上的红色峰值一个接一个地消失,最后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绿色。
方磊松开调试面板上的手,退后一步。
他的声音在抖:“束流位置偏差,小于一微米。”
郑组长在控制室里站了整整五分钟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旁边那两个年轻工程师,一个攥着万用表忘了放下,一个盯着亮度曲线嘴里在喃喃自语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束流对撞亮度在数字反馈开启之后开始稳步往上爬。
从设计极限值的百分之六十,升到百分之八十,然后是一百、一百二!
当亮度曲线稳稳停在一百五的位置上时,郑组长浑身狂抖。
他旁边那个一直攥着对讲机的工程师按下通话键,嗓子劈得差点说不出囫囵话:“控制中心!亮度突破设计极限!突破设计极限了!”
对讲机那头炸开一片欢呼声,夹杂着有人在大喊:“多少?刚才的读数你再说一遍!”
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谢老从办公室一路小跑下来,七十三岁的老院士,在隧道楼梯上跑得太快,呼吸又急又重,但脚步一步都没停。
他推开控制室的门。
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谢老走到屏幕前面,看着那条还在缓慢爬升的亮度曲线,和那条平直如尺的束流位置偏差曲线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整个地下大厅安静得只剩下加速器运转的低沉嗡嗡声。
“一点五倍。”
谢老眼眶发红,“我搞了一辈子加速器,今年七十了,今天亲眼看到自己设计的机器跑到了设计极限以上……百分之五十。”
“各位,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,我们的正负电子对撞机从国际二流,一步跨进国际最领先的行列!”
“未来二十年高能物理最大的那几个题目,咱们有资格去争一争了。”
他一把握住陆沉的手。
那双苍老的、布满了老人斑和年轻时在车间里拧螺丝磨出的茧子的手,握住陆沉那双常年捏示波器探头和电烙铁的手。
两个时代——在加速器隧道阴暗潮湿的穹顶下,在屏幕上跳动着的平直绿色线条和突破极限的亮度读数的注视中,完成了跨越四十年的交接。
“这份人情,高能物理界欠你一辈子。”
消息在学术界传开的速度,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。
李正明得到消息时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,走路有点晃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传真纸。
陆沉发给他的测试数据汇总,纸边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。
高能所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。
日光灯管还是那根用了十年没换的日光灯管,有一截已经不怎么亮了,隔几秒就闪一下,像人紧张时眨眼睛。
机房还是那间机房,VME机柜还在嗡嗡作响,那些1989年的老板卡还在勉力运转。
但今天,这条走廊里站满了人。
“听说西山那边的芯片跑通了!”
“什么芯片?”
“南园·粒子,咱们对撞机的新数据系统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老李刚从西山回来,手上拿着测试数据。”
有刚毕业的博士生,眼镜片厚得像瓶底,白大褂上还沾着早上泡面溅的油点子。
有头发花白的老研究员,从BEPC立项起就在这里,当年亲手焊过第一块前端电子学板卡。
有行政办公室的财务和后勤。
他们不懂什么径迹重建什么自适应触发,但他们知道所里每年都在为那几个的备件费发愁。
钱汇过去人家还不一定给货。
还有几个已经退休的老同志,不知道怎么得到的消息,自己坐着公交车从回龙观、从通州、从大兴赶过来了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。
李正明走进走廊的时候,喧哗声忽然停了。
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手里那张传真纸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他想起1984年,自己还是个小年轻,跟着谢老去欧洲参观的数据中心。
人家不让进核心机房,只让他们在玻璃外面看了一圈。
谢老把脸贴在玻璃上,看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出来以后,在日内瓦的寒风里站了很久,说:“以后我们会有的。”
十六年了。
李正明把传真纸举起来,声音抖得厉害,“南园·粒子,测试通过,数据获取率,92.7%,世界第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