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尔盖回来了。
他从包头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,到BJ站的时候胡子拉碴,军大衣上还沾着冶炼厂的铁锈味。
但他精神好极了,走进西山基地的时候扯着嗓子用俄语唱着一首苏联老歌——《歌唱动荡的青春》。
“谢尔盖老师,”林知夏从办公室里探出头,“您心情不错。”
“我错过了什么?”
谢尔盖把军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,走进机房。
他一眼就看到了陆沉屏幕上的验证报告,凑近了看。
看了很久。久到林知夏以为他站着睡着了。
他转过身,用俄语对陆沉说了一句话。
“这个算法,它意味着什么?”
陆沉用他那口跟谢尔盖学的、不太流利但发音很准的俄语,慢慢回答:“它意味着,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了。”
“在物理上,在技术上,在任何事上。”
谢尔盖沉默了片刻。
他笑了起来。
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来,像一张揉皱了多年的纸终于被人小心地抚平。
“好。”
他用中文说了这个字。
他卷起袖子,走到白板前,拿起粉笔:“既然算法已经解决了,那我就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。”
“当初苏联也搞过对撞机,方案比欧洲的还强三倍,但没做完,因为项目被砍了。”
他开始在白板上写俄文,笔锋刚劲有力,西里尔字母带着特有的锋利棱角。
写了半板子之后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“想知道项目为什么被砍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时候苏联最好的芯片,运算速度也跑不完整个计算流程。”
谢尔盖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包头风沙磨过的白牙。
“你们现在的南园·粒子,跑得动了。”
陆沉拿起粉笔,站到谢尔盖旁边,在他的俄文公式旁边写中文注解。
一老一少并肩站在白板前,粉笔灰在晨光中飞舞,西里尔字母和方块字在同一面白板上交错生长。
顾小北站在机房门口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。
看着两个人像抢糖果的小孩一样在白板前争着写公式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本来想骂谢尔盖的心思也没有了。
她退出去,轻轻带上了门。
她翻开进度表。
在状态格里,用红笔重重地写了两个字——“完成”。
写完她抬起头,看了看窗外。
五月的BJ,晨曦初露,西山脚下的杨树绿得满眼都是。
远处市区的方向,几栋新楼正在封顶,塔吊的钢铁骨架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。
新世纪的第一年,一切都在往上长。
六月,样机开始测试。
高能所的对撞机隧道在地下深处,入口在玉泉路园区最不起眼的一栋灰楼后面。
从地面上看,那就是个普通的水泥房子,门口挂着辐射控制区,非请勿入的铁牌,铁牌上锈迹斑斑,螺丝都快锈断了。
但推开那扇沉重的铅门往里走,沿着一条倾斜向下的甬道走大概五分钟,空气会越来越冷,湿度越来越高。
头顶的日光灯管被隧道壁渗出来的水汽泡得直闪。
在巨大的地下大厅里,穹顶高得能装下一栋六层楼。
地面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电缆和管道,正中央是一条环形加速器隧道,隧道外壳涂着暗绿色的防锈漆,像一条沉睡了几十年的钢铁巨蟒。
方磊是第一次下隧道。
他扛着装样机的军用运输箱,在甬道里走了不到三分钟就开始骂人。
“我说老陆,你们搞高能物理的就不能把隧道挖浅一点,这楼梯比香山还陡。”
郑组长在前面带路,回头笑了笑。
“这已经算好的了,1984年隧道施工的时候,工人是坐着吊篮往下放的,吊篮晃得跟秋千一样,有个师傅上来之后腿软了一整天。”
何巍跟在后面,背着一个双肩包,里面装着他手写的全部傅里叶变换手稿。
那些手稿已经摞成了一本厚厚的大书,用橡皮筋捆着。
他不肯把这些纸放在实验室里,非要自己背着。
说万一隧道里电脑坏了,他还可以用手算。
王雪松走在最后。
手里提着一个铝制的小箱子,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:“小心轻放,内含多组统计,摔了重新算要很久。”
控制室内——
屏幕上跳动着绿色字符。
显示着束流注入、加速、对撞的各个状态参数。
隔壁以前是放备用电源的。
现在被临时改成了测试间。
方磊把军用运输箱放在桌上打开。
里面是一台比巴掌大一圈的金属盒子,表面铣出了散热鳍片,接口面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着接口和串口。
盒子的侧面用激光刻着两行字:南园·粒子。
这就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全部成果。
晚上九点,束流注入开始。
加速器启动的时候,整个地下大厅的电网都在跟着抖!
绿色的字符开始在黑色背景上跳动!
何巍从行军床上站起来,手稿滑到地上他顾不上捡。
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频谱曲线,嘴唇在无声地动着,一个一个地数着每一个峰值的位置。
方磊双手搭在调试面板上,随时准备调参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