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人类是谁的人类?全人类的规则是谁定的规则?全人类的技术体系里,为什么底层架构永远在硅谷,代工厂在台W,封装在东南亚,而我们只能在应用层上做做优化?”
“为什么中国企业买一颗芯片,要经过美国商务部的审批?不是说好了技术没有国界吗?凭什么国界这个东西,永远只对我们生效?”
他把酒瓶重重地蹬在桌上。
瓶底与桌面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炸开,像一枚闷雷。
“我在硅谷的最后一年,参加过一场内部战略会,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,除了我全是白人。”
“有一个环节,法务总监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都会头皮发麻的话。”
“他说,我们要确保中国在所有科技领域永远落后我们至少两代,这是国家安全的需要,也是全球技术秩序的基石。”
“他说完以后,环顾了一圈,问大家有什么意见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,眼神带着轻蔑、还有审视,他们在等我表态,等我说‘是的,我同意,这是为了全人类的利益’。”
“那一刻我在他们眼里,不是那个设计了公司最畅销芯片架构的天才工程师,只是一个出身自带原罪的中国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,是看清了真相之后的释然。
他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
瓶口离开嘴唇的时候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要把那些积压在胸腔里很多年的东西一起呼出去。
“爸,我现在回到咱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了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忽然变得无比清晰,像是在填补他话音落下去之后的那个空洞。
周景明看着对面始终满溢的酒杯,看着对面的空椅子,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下来。
他没有擦,任由它顺着脸颊流到嘴角,混着下一口酒一起咽下去。
“可是……儿子让你等了太久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骂我忘了自己姓什么,我没忘,我一个字都没忘,我在英伟达做到架构总监了,工资很高,股票很多,硅谷的房子带游泳池。”
“陆沉那篇新闻登报那晚,我坐在阳台上坐了一整夜,我在想一件事,你走之后我能不能让你再为我骄傲一次。”
他端起第二杯酒,把酒杯举到与眉齐平的位置,双手捧着,对着空椅子,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下。
“今天我要告诉你,你儿子回国了,是辞职回来的,跟陆沉一起,跟一群不要命的人一起,做了一颗芯片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。
他把酒杯放下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。
在父亲葬礼上他没有哭,在跟陆沉签入职协议的时候他没有哭,在芯片成功的那一刻他也没有哭。
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个精密运转的大脑下面,压了太久太久。
但此刻,那些被他压了半辈子的东西终于决堤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,也许是五分钟,也许是一小时,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,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城市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墙上投下一条一条的条纹,他对着窗户,对着脚下这片土地,把那杯酒泼了出去。
酒液在玻璃上画出一道弧线。
顺着墙面缓缓流下,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祭奠。
他整了整衣领,擦干脸上的泪痕,关掉台灯,打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尽头的庆功宴正热火朝天。
顾小北的声音穿透了整条走廊,“周老师你再不来陆老师真的把你那份小龙虾吃完了!”
紧接着是方磊的嗓门,中气十足还带着明显的咀嚼声:“我说了给他留了!你看这不是还有两个钳子吗!”
周景明没绷住笑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尽头亮堂堂的灯光和那些挤来挤去的身影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稳稳的,踏踏实实的,像是漂了很久的船终于下了锚。
他没有马上走过去。
他站在黑暗里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只空酒杯。
“爸,我到家了。”
他在心里说。
随即,他迈开步子,朝灯光和人群走去。
与此同时,在大洋彼岸,硅谷的夜晚静悄悄。
英伟达总部的灯光还亮着,但会议室里的气氛比殡仪馆还凝重。
黄仁勋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东方之芯的完整参数,他的右手边坐着硬件工程副总裁,左手边是首席芯片架构师。
三个人对着屏幕看了十分钟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最后还是老黄打破了沉默,“我们封锁了他们三十年,他们反手给了我们一巴掌,这一巴掌,打得好。”
芯片架构师放下平板,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安静的街道,说了一句更狠的:“这不是一巴掌,这是换了一个裁判。”
消息传到欧洲的时候,ASML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十五。
这家垄断了全球高端光刻机市场的荷兰公司,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东方的寒意。
不是因为中国不买他们的机器了,而是因为中国正在证明一件事:即使没有他们的机器,中国也能做出世界顶级的芯片!
这不是市场的丢失,这是信仰的崩塌!
德国的《明镜周刊》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封面标题——“Der Drache hat Z?hne”(巨龙长出了牙齿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