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面图片是陆沉在发布会上的照片,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被做了特殊的调色处理,在深蓝色的背景上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金属光泽。
法国的《世界报》标题更简洁——“La revanche du silicium”(硅的复仇)。
而日本媒体的反应最为复杂。
《朝日新闻》的头版用了高桥建一在发布会上的照片,标题是:“日本人が支えた中国の半導体逆転”(日本人支撑了中国的半导体逆转)。
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吵成了一锅粥。
有人说他是叛徒,有人说他是先驱,有人说他替日本半导体行业赎了罪,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,政治不应该绑架技术。
高桥建一没有看那些评论。
他把所有日本媒体的报道链接全部点了“不感兴趣”,把手机调成静音,扣在桌上,埋头吃虾。
思绪纷乱。
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那个下午,祖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,浑浊的眼睛半睁着,干枯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反复画着什么东西。
他当时以为祖父是无意识的动作,现在他忽然想起来了。
那个图案是一个汉字。
一个“中”字。
高桥建一闭上眼睛,酒精的余韵在血管里缓缓流淌,窗外的光透过眼皮映出一片温暖的红。
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背叛者。
在日本,一定会有人这么说。
但他更清楚的是,他完成了对自己、对祖父的救赎。
那就是实实在在的、用行动向中国致歉。
而这一步,历史会记住。
庆功宴散场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。
顾小北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一只小龙虾的钳子。
陆沉小心翼翼地把她手指掰开,把钳子拿走,又给她披了件外套。
王雪松喝多了,搂着高桥建一的肩膀,把《我的祖国》翻来覆去唱了四遍,每一遍都跑调,每一遍都不肯停。
最后是周景明和何巍一边一个把他架回去的,他一路走一路嘟囔:“第三遍的高音我没唱上去,下次一定……”
陆沉是最后一个走的。
他把桌上散落的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放进纸箱里,把花生壳和虾壳扫进垃圾桶,又把歪歪扭扭的折叠桌椅归位。
高桥建一帮他把最后一箱空酒瓶搬到走廊尽头的回收点。
两个人站在电梯口等电梯。
凌晨的办公楼安静得像一座深海,只有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声从钢缆上传下来。
“陆老师,”高桥建一忽然开口,“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。”
陆沉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,没回头。
“问。”
“季总工那三个笔记本原件,还在吗?”
电梯到了。
门打开,里面空无一人,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不锈钢墙面。
陆沉走进去,高桥建一跟进去。
电梯门合上之后,陆沉按了一楼的按钮,靠在扶手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在,我锁在保险柜里。”
电梯开始下降。
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快到一楼的时候,陆沉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第一本第一页上画了一幅图,是在东芝的净化车间里看到的离子注入机的结构图。”
“画得很糙,因为他只看了一眼,回来以后凭记忆画的。”
“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‘日本有此,中国亦应有。’”他咧嘴笑了,“应有两个字,把纸都划破了。”
电梯门打开,上海的夜风从大厅的旋转门缝隙里灌进来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
陆沉和高桥建一一前一后走出华晶的办公楼,站在台阶上。
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成了淡淡的橘红色。
看不到星星,但远处的塔吊群顶上亮着一排红色的航空障碍灯,一闪一闪的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眼睛。
“高桥,”陆沉忽然叫了他的名字,“你刚才是说醉话,还是真的?你祖父临终前在你手心里画了一个中字?”
高桥建一站住了。
“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?”
“没有,”高桥建一说,“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。”
陆沉点了点头。
楼下,一辆车的车灯闪了下。
司机张国忠点头致意。
陆沉拉开车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