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曾经定义了CPU和芯片标准的英特尔,那个在过去不需要向任何外部力量低头的英特尔,悄悄地派了一支技术评估团队抵达了BJ。
他们不是来谈采购的。
至少名义上不是,他们来评估南园四号的技术路线,来研究能不能在自己的下一代产品中引入。
英特尔的工程师们走进陆沉实验室的时候,表情是复杂的。
他们看到一个比自己的实验室小得多的空间。
看到一些型号不如自己先进的设备。
还有一群平均年龄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。
等到了测试台。
领队站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“14纳米制程,集成三亿两千万晶体管,超越时代的作品。”
他转头用英语跟身边的同事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旁边的顾小北听到了。
“We are no lohe best.”(我们不再是第一了。)
顾小北当场就哭了。
她想起自己写论文的电脑。
用的是英特尔的CPU、英伟达的GPU、ce(美国)的EDA、Synopsys(美国)的仿真工具。
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的,现在,英特尔的人站在她的实验室里,亲口说他们不再是第一了。
她把这句话发到了用短信群发给团队。
——
12月,深圳南山区。
冬天在这里完全失去了北方的凛冽,空气里只有微凉的潮润和行道树不变的浓绿。
华为坂田基地的园区已经比五年前扩大了好几倍。
当年那些灰白色的矮厂房旁边,新落成了几栋贴着蓝绿色玻璃幕墙的研发大楼。
陆沉从BJ飞过来的时候,身上还穿着那件蓝布外套,一出宝安机场就被南国的暖风扑了个正着。
任正非派来接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100。
司机小刘就是当年在绵阳长虹门口等他的那个精瘦的四川小伙。
现在他已经升了车队队长,见了陆沉还是习惯性地喊一声“陆工”,二话不说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。
陆沉这次来深圳不是为了开会,也不是为了签什么合作协议。
他在电话里跟任正非说的是:“任总,上次你存的那瓶茅台还在吗?”
任正非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在我办公室柜子里锁了六年了,怎么,时机到了?”
“时机到了。”
陆沉笑盈盈说。
六年前,陆沉在无锡华晶的测试车间里把南园一号的样片举到灯光下,微流道里的冷却液泛着暗青色的光,像毛细血管里流动的血液。
那一刻,他说的是“先把万门机搞出来”,但华为的人都知道,万门机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硬仗在后面。
六年了,华为的芯片设计团队从几十号人扩充到了几百号人。
郑宝用头发白了一半,李一男瘦了又胖、胖了又瘦,任正非在内部会议上拍了无数次桌子。
坂田基地的实验室里,通宵亮灯的窗户从一扇变成了整层楼。
而现在,华为自主研发的芯片设计成功了!
这叫一门双响炮!
这颗芯片被任正非命名为“鲲鹏”。
从坂田基地研发大楼三楼的窗户往外看,整个园区尽收眼底。
六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刚平整出来的黄土地。
围墙外面是农田和鱼塘,空气里混着工地扬尘和海风腥咸。
现在园区里绿树成荫,几栋研发大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人工湖畔。
湖面上还养了几只黑天鹅。
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园区东侧那座刚刚落成的华为芯片设计中心!
一座六层的灰色建筑,外观朴实无华,但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,上面刻着四个字:鲲鹏之芯。
铜牌上的字是任正非亲手写的。
陆沉走进芯片设计中心的时候,郑宝用正在一楼大厅里对着最后一批验证数据做签字确认。
五年不见,郑宝用的发际线往后挪了一大截。
当年在无锡华晶一起熬通宵时还是个小伙子,现在已经是华为芯片事业部的总工程师。
他看见陆沉从旋转门走进来,愣了一秒,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搁,大步走过来。
两人握手时用了很大的力气,像要把这么多年没说的话都攥碎在这一握里!
郑宝用领着他穿过走廊,刷卡推开实验室的门。
“鲲鹏的主要性能指标全部超出了当初的设计目标,而且在几项核心指标上超过了当前国际同类产品的最高水平!”
陆沉走到测试台前。
测试台上的示波器屏幕正跳动着一排绿色的波形,那是鲲鹏芯片在全速运行时的信号处理曲线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“任总说,这颗芯片上市那天,华为的基站成本将大幅低于国际竞争对手,而性能反而更高,这个转折点,我们熬了六年。”
当天晚上,任正非在坂田基地的食堂给鲲鹏芯片团队摆了一桌。
说是摆了一桌,其实就是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,铺了张一次性塑料桌布,桌上摆的也不是什么山珍海味。
白切鸡、梅菜扣肉、蒜蓉菜心、一大盆老火例汤。
但桌上放着一瓶茅台。
白瓷瓶,红蜡封,瓶身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这瓶酒在任正非办公室的柜子里沉寂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