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他把信封往外套里一揣,骑上自行车出了北大南门,直奔西山。
因为有预约,一路很顺畅,电梯门开的时候,顾小北正端着一托盘刚洗干净的搪瓷缸子从茶水间出来。
看到他,愣了一下:“许老师,您今天怎么来了?老陆在实验室,方磊说他已经盯了示波器整整一上午了。”
许平点点头,穿过走廊,推开实验室的门。
果然看到陆沉。
他单刀直入,把稿子递去。
陆沉回头看到那叠手稿的第一页,山西大学的红格稿纸,岳国栋用钢笔写的标题《全纯刚性在模空间退化边界上的保结构行为》,顿时明白了:“岳老师寄来了?”
“寄来了,三个月,八章,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漏洞。”
许平把信封往前推了推,“我想让你看看第四章第七节,他用了一个很巧的边界估计——”
“边界估计,”陆沉接过话,“用的是陈省身1959年芝加哥讲义里的注记。”
“把退化纤维在刚性条件下的收缩行为转成级数展开,我跟您提过这个思路,岳老师把它走通了。”
许平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陆沉面前摊开的笔记本。
那上面已经写满了推导过程,每一页都编了页码,从第一页到第四十几页,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。
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叠。
从头翻了几页,发现陆沉写的推导跟岳国栋的手稿在核心思路上完全一致!
但陆沉的版本多了一层东西!
他在岳国栋停止的地方没有停,而是继续往下推了一截!
更深!
更完善!
等于说,陆沉在同一段时间内不仅做出了同样的推广,还把它延伸了一步!
许平把两叠手稿并排放在桌上,左手指着岳国栋第七章的结尾处,右手指着陆沉笔记本的续写部分。
从头到尾看完之后。
他无语凝噎。
“小陆……”
许平把眼镜重新戴好,声音很轻,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,“你是拿到老岳手稿之前就开始推了,还是拿到之后?”
陆沉说:“他回去的当晚。”
“陈先生那份1962年油印讲义放在桌上了,我翻开看了看,发现这个方向如果我不从头到尾走一遍,后面的拼接会出问题。”
“不是岳老师做得不够好,他做得非常扎实,但霍奇猜想的最终证明需要把三条线接在一起。”
“接在一起的前提是我自己能完全重建每一条线的每一步,否则拼的时候一定会漏。”
“所以,我不能跳,每一步都必须自己走。”
许平震惊到无以复加。
他把陆沉的笔记本往前翻到第一页,从头到尾一页一页地看。
第一页的日期是岳国栋离开BJ的后一天,标题跟岳国栋的手稿一模一样。
但第三页开始出现了分歧!
岳国栋走的是陈省身1975年交换图的路线!
陆沉走的是陈省身1959年边界估计的路线!
两条路在中间某个节点汇合。
但陆沉在汇合之后没有停,继续往前多探了一步!
就是多探的这一步,把岳国栋的刚性和霍奇猜想之间最后一道缝隙合上了!
许平看到这里,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看着面前两叠并排摆放的手稿。
一叠来自山西一个坐了二十年冷板凳的省属大学副教授,一叠来自一个二十二岁、把实验室当成第二个家的年轻人。
两个人在互不知情的情况下,从同一座山的两侧往上爬了三个月,在同一天到达山顶,到达时各自手里多了一块对方没有的拼图!
此刻,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这孩子,是不是人?
人家岳国栋花了十五年的精华,整整三个月闭门不出,才写出严丝合缝的论文,已经牛得不行了!
结果陆沉这边,完全没看岳国栋的稿子,自己从头推,不但跟岳国栋推到了同一个高度,还往上多踩了一步!
他想到了之前的高斯猜想!
两百年没人证出来的东西。
他许平这辈子能参与这样一个证明,已经可以在退休的时候跟孙子吹一辈子牛了!
他以为那就是他们合作的巅峰,不会再有了。
毕竟一个人一辈子能碰上一次高斯猜想,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。
谁能冒两次?
现在他知道了。
陆沉能!
霍奇猜想,那可是挂在悬崖上的圣杯,他远远看过一眼,连伸手的念头都没敢动过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许平看着陆沉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终于憋出一句话。
“陆沉,你是不是人?”这话太没礼貌了,他连忙收回,说,“你是不是早就盯上霍奇猜想了?”
陆沉把笔搁下,想了想,说:“也没多早,证完高斯猜想之后觉得手头没东西可做,闲着也是闲着,就翻了翻佩雷尔曼那篇框架论文。”
闲着也是闲着?
翻翻论文?
就把霍奇猜想给翻出戏了。
许平深吸一口气,把搪瓷缸子端起来,一口喝完。
茶是凉的,灌进喉咙的时候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