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沉,你刚才跟周老师说的话,我听到了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你遇到了对的人,”顾小北低下头,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,像眼泪,“其实我们也遇到了对的人。”
陆沉没说话。
“何巍跟我说过,很早之前,你对我们说,跟我干吧,我带你们看看未来长什么样,”她笑了一下,“现在回头看,这句话你做到了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陆沉说。
“我知道你要求高,”顾小北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记得吗,有一次你在车间里睡着了,我在旁边整理图纸,你说梦话了。”
“我说什么了?”
“你说,妈,我会让咱们都过上好日子的。”
陆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你才多大啊。”
顾小北的声音有点哑,“别人那时候在干什么?在上大学,在谈恋爱,在跟室友通宵打游戏,你呢?”
“小北,你知道吗,我有时候会做一个梦。”
“梦里我回到了1978年,我还是那个婴儿,躺在摇篮里,我父亲刚从码头回来,手上的老茧硬得能磨刀。”
“我母亲糊了一天的纸盒,手指上全是浆糊干了的白印,我姐姐从学校里回来,书包里只有一本课本和半截铅笔。”
“我看着他们,心里只有一个想法,快点长大,快点长大,快点把这些都扛起来,让他们不用再弯着腰过日子。”
“让姐姐想买什么课本就买什么课本,让这个国家的孩子,不用再在煤油灯下做作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上辈子,我来不及,这辈子,我还嫌慢。”
顾小北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陆沉转过头想说什么,然后他听到了她的声音——很低,但很清晰:
“陆沉,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知道什么?”陆沉问。
顾小北抬起头。
雨水被一阵风吹来,飘落在她的头发上、睫毛上、嘴唇上,她的眼眶红红的,但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她看着陆沉,嘴唇动了动,像是在组织一个很难的句子。
她笑了,是那种很淡的、藏了很多东西的笑。
“算了,以后再说。”
她拉起陆沉的外套领子,用力拢了拢:“进去吧,程峰的呼噜声快把房顶掀了。”
陆沉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他转身推开食堂的门。
暖气和喧哗声同时涌出来。
何巍和程峰不知道为什么又吵起来了,方磊还在角落里煲电话粥,王雪松在棋盘上已经把谢尔盖逼到了绝路。
周景明在旁边疯狂摇头表示这步棋下得太臭了。
林知夏靠在墙边,在笔记本上打字。
这是2001年3月18日的深夜,BJ的初春很冷,但食堂里的暖气很足,窗外在下雨,窗内有人间烟火。
陆沉坐回自己的位置,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
他忽然觉得很困,不是那种累到透支的困,是一种很踏实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放松。
好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,在这个下雨的春夜里,悄悄松了一点点。
“老陆,”何巍从对面探过头来,“你刚才出去干嘛了?”
“看雨。”
“看雨看这么久?”
“嗯,今年的雨,比去年好看。”
何巍一头雾水地缩回去继续跟程峰吵架了。
陆沉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,雨水无声地落在西山的松林里,远处,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中氤氲成一片温暖的光晕。
再过几个小时,太阳会照常升起。
再过几天,霍奇猜想会有新的进展。
再过几个月,北京申奥的结果会从莫斯科传回来,鞭炮会响彻大街小巷。
再过几年,奥运会真的会在中国举办。
而他,他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电磁炮三代要定型,10纳米芯片要流片,北斗全球组网还没完成,三峡的最后一期工程还有技术难题等着他去啃。
但今晚——
今晚就让雨下着吧。
——
三个月后。
2001年四月十八号。
岳国栋寄来了他的手稿。
那是一封挂号信,从太原到BJ走了四天。
信封是用旧牛皮纸自己糊的,拆开来里面是一叠写满了推导过程的信纸,纸张参差不齐。
有山西大学的红格稿纸,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白纸,还有几张是用了背面已写过字的旧考卷纸,翻过来在空白面继续写。
岳国栋的推导像石匠凿石阶,每一凿都落得稳当。
每一页都有编号,每一处引用都标了出处,最后一页的末尾用钢笔写了一行字:“全纯刚性段证明完毕。”
许平把整叠手稿从头到尾看完。
从下午两点看到晚上八点,中间只起身泡了一次茶,搪瓷缸子里的茶泡浓了又放凉了,凉了又忘了喝。
许平把桌上的手稿收好,按页码重新码齐,装回那个磨毛了边的信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