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纸展开铺了大半个工作台。
一个全新的涡轮叶片冷却流道布局被画得清清楚楚!
那不是对现有设计的修修补补,而是一套从根上重新设计的冷却体系!
每一个气膜孔的位置、角度和直径都在图纸上标注得明明白白。
从孔径零点三毫米到零点八毫米,不同的区域用不同的孔径。
刘大响俯下身,凑近了看那张图纸。
他没说话。
他身后围过来的几个工程师也没说话。
控制室里只有排风扇的低沉嗡。
一个年轻工程师下意识地把记录板抱在胸前,像抱着什么怕摔的东西。
刘大响手指在微微发抖,但声音很稳:“这套设计,你写了多久?”
“两个半月。”
众人懵了。
在他们看来,这样一整套从根上重新设计的涡轮叶片方案,涉及五大学科的深度交叉,任何一个点的改动都需要反复计算。
就算是全世界最顶尖的航发团队,普惠的、GE的、罗罗的,也需要以年为单位来推进!
更不用说那个可怕的仿真量,三百二十个小时的连续计算,光是等结果就需要大半个月!
两个半月?
怎么可能!
有些小年轻在窃窃私语。
“美国从第一代单晶涡轮叶片到F119发动机的成熟叶片,走过了将近三十年……他俩月?”
刘大响翻回第一页,重新看了一遍。
“老黄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头也没回,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工程师走上前来。
黄振华,六零六所涡轮组的组长。
干了一辈子涡轮气动设计,有一项气膜冷却的专利、两本专著,国内搞涡轮叶片的人有一半读过他的书。
他接过图纸的时候手还是稳的,但翻到第三页,看到气膜孔分布图时,他的手开始颤抖。
“这是……变密度气膜阵列?”
黄振华的声音变了调,“我们之前试过,1985年就试过,但因为计算难度太大,失败了,后来这个方案被锁进了档案柜,再没人提过。”
他看到最后,眉头皱起。
“小伙子,你这个叶片,弯扭成这样,里面的冷却通道还是树杈子形状的,你知道用我们这个炉子浇出来有多难吗?”
他顿了下,“这个炉子是八十年代从苏联拉的,比你的岁数都大,控温靠的是手感,你这个图要求的精度……正负零点一毫米?我这个炉子正常情况下正负半毫米都算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沉说。
“你知道还画成这样?”
陆沉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
是一块电路板。
“这是一套温度闭环控制模块,用南园芯片做的,可以接在您那台老炉子的控制柜上。”
“装好之后,控温精度能做到正负三度,配合我重新写的凝固程序,理论上能达到正负一点五度。”
车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刘大响拿起那块电路板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他看不懂上面的元件,但他认得南园的标志,那个被全球半导体行业追着打的中国芯片。
他的喉结动了动。
“你是说,把我这个老炉子——”
“变成全世界最准的定向凝固炉,”陆沉接过他的话,“我知道我这叶片画得刁钻,但我不是瞎画的。”
“我算过,您的炉子装了这个模块之后,能浇出来。”
刘大响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好!我相信你!”
他见过很多专家。
有些是理论派,在黑板上写满公式,讲完就走了,留下工程上无数个怎么落地的问号。
有些是经验派,满手机油,但缺乏理论高度,解决了一个问题却不知道背后的原理。
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,他把理论和工程之间的那道墙拆了,直接从墙中间穿过去。
刘大响转过身,面对挤满了整个控制室的工程师们。
年轻的面孔、苍老的面孔、戴着老花镜的、戴着焊接护目镜的,几十双眼睛一起看着他。
从1987年到现在,这间控制室里的人换了两茬。
老的面孔越来越少,新的面孔越来越多,但每个人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,一种被反复失败反复碾压却始终没有熄灭的光。
“在这儿的每一位,为了太行付出了十几年、甚至一辈子的时间,有人退休了还天天往所里跑……”
“陆工,六零六所全所上下,等这个时刻等了十五年,”刘大响的声音有些哽,“叶片的问题,你给了方向。”
他把电路板往桌上一拍,“下面该轮到我们出力了。”
“开炉。”
第一炉,废了。
晶核没控制住,长成了多晶。
陆沉站在炉前看着那片报废的叶片,没说话。
刘大响黑着脸把叶片扔进了废品筐,一个人蹲在车间门口抽了根烟。
第二炉,又废了。
冷却速度太快,型芯裂了。
黄师傅把叶片往桌上一搁,声音沙哑:“我说过了,两个月画的图,不行。”
车间里有人叹气。
陆沉走到废品筐前,把那两片废叶片拿起来,对着灯光一片一片仔细看了一遍。
不是设计的问题。
是工艺参数需要调。
他放下叶片,走到黄组长面前。
“黄组长,第一炉,抽拉速度初始阶段降一半,第二炉,型芯预热温度再提五十度,这两个问题我都能在程序里自动补偿,下一炉不会再犯。”
黄组长抬头看着他。
把烟头碾灭,站起来。
“方磊同志什么时候过来?”
“他已经在路上了,”陆沉说,“带着全套改装工具,明天早上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