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他到了,把我这个破炉子从头到脚改成你说的那样。”
黄振华拍了拍控制柜,铁皮发出嗡嗡的回响。
“第三炉,我和老刘一起烧。”
方磊是当天夜里到的。
沈阳零下二十几度,他裹着一件军大衣从火车站出来,到了车间之后二话不说,脱了大衣就开始干活。
他把那台老式控制柜拆开的时候,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老化的继电器上落着几十年的灰。
有的接线端子的标识已经模糊到完全看不清。
控制柜侧面贴着一张泛黄的俄文标签,日期是1982年3月。
这台炉子比陆沉年纪都大。
“能改吗?”
刘大响站在旁边看着,语气里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。
方磊蹲在地上,拿万用表对着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子一个一个地测,头也不回地说了三个字。
“交给我。”
那一夜,黎明厂的车间里灯火通明。
方磊在控制柜前焊了整整一宿。
刘大响带着两个徒弟守在旁边递工具。
凌晨四点多,方磊焊完最后一个焊点,直起腰来的时候脊椎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他拍了拍控制柜的新面板,上面多了三块南园处理器的模块,密密麻麻的排线和传感器接口把老柜子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开机,自检。”
屏幕亮了。
自检程序跑完,所有通道正常。
他盯着校准读数看了两秒,报出一个数字:“正负一点三度。”
刘大响的烟从嘴里掉了下来。
“多少?”
“正负一点三。”
方磊把校准报告递给他,“刘师傅,你用了二十年的这个老炉子,从今天开始,控温精度超过全世界任何一台商用定向凝固炉。”
这话一点没吹牛。
西门子最好的炉子,标称精度正负两度。
开第三炉。
车间里所有人都来了。
不当班的也来了,隔壁铸造车间的工人扒在门口往里看。
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一炉意味着什么。
成了,中国从此能自己设计自己浇单晶叶片。
败了,他们还得继续用苏联人的老图纸再熬不知道多少年。
刘大响站在控制柜前,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,停了很久。
他回头看了陆沉一眼。
陆沉站在他身后,冲他点了一下头。
刘大响按下了按钮。
熔炼开始!
方磊蹲在炉子侧面,盯着压力表。
陆沉站在车间中央。
闭着眼。
脑子里全速运行着整个凝固过程的数值仿真。
炉内进度在大脑里同步推演。
每一步结果都跟现实严丝合缝地对齐。
当他的大脑推演完最后一个冷却阶段、确认晶体结构在虚拟层已经完美成型时,现实中的定向凝固炉恰好发出一声低沉的提示音。
凝固完成。
“关炉。”刘大响的声音发颤。
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。
陆沉回房间休息。
十二小时后,凝固完成。
二十四小时后,型芯在酸液中全部溶解。
操作工小心翼翼地打开炉门,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。
模壳在炉内经过一天的预热,已经烧成了暗红色。
取叶片的时候,黄组长不让别人动手。
他亲自戴上手套,亲自打开炉门。
亲自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陶瓷模壳从炉膛里端出来。
模壳在空气中冷却,表面渐渐凝出一层白霜。
他用小锤轻轻敲开了模壳。
一片叶片从碎壳中露出。
他把它托在掌心,对着车间的灯光缓缓转动。
三维复合弯扭的叶身,在灯下泛着镍基合金特有的幽蓝冷光。
分形树状的冷却通道在叶片内部隐约可见。
那是全世界从未有人在实际产品上实现过的仿生结构!
他把放大镜凑上去,沿着叶身的每一道曲面、每一条冷却通道、每一个气膜孔的边缘,仔细检查,再检查,再检查!
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。
车间里鸦雀无声。
漫长的安静之后,黄组长放下了放大镜,他张嘴想说“成了”,但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试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。
终于开口,却是哭腔,“老子浇了三十六年叶片,苏联的图浇过,美国的图也浇过,这辈子浇过的叶片能堆满这个车间……”
他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红了一圈,“可浇的都是别人画的图!今天,老子终于浇了一片中国人自己的图!”
下一秒,车间的顶快被吼声掀翻,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,有人用力捶打着工作台,有人抓住身边的人使劲晃。
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,此刻站在角落里,偷偷转过身去,用袖子使劲擦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