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大响没有参与欢呼。
他把叶片轻轻放进托盘,脱下满是油污的手套,走到陆沉面前,看着这个年轻人,比他矮半个头,岁数大概只有他的三分之一。
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自己刚进厂的时候,带他的师傅说过一句话:“什么时候咱们能用自己的图纸浇自己的叶片,这辈子就算没白干。”
他师傅到退休也没等到那一天。
而现在,这片叶片就在他手里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画的。
两个月。
一台比这年轻人岁数都大的苏联老炉子。
刘大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面向陆沉,激动到无以复加。
说谢谢?太轻了。
说了不起?他可能也听惯了。
这个年轻人,跟他无亲无故,甚至来黎明厂之前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他画这片叶片的时候,也许根本没想到沈阳还有一个浇了三十六年叶片的老头子在等着。
但他就是画了。
然后千里迢迢跑过来,蹲在这个破车间里,陪他熬夜,吃了五顿盒饭,听了两炉废品的坏消息,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把参数调好,把算法改好,把一切准备好,站在他身后,等着他把第三炉烧出来。
刘大响觉得自己应该表达点什么。
但他一辈子跟金属打交道,嘴笨,说不出漂亮话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陆沉,张开双臂,紧紧地抱住他。
陆沉呆愣在原地。
被这个猝不及防的亲密举动吓到了。
“陆工,你的图纸,我们造出来了。”
整个车间默契的对视一眼,上百号人对着陆沉,弯下腰去。
陆沉一把托住了为首的黄组长。
“师傅们,你们这是做什么!”
“该的。”
黄组长声音闷闷的,执拗地要把这个躬鞠下去,“这叶片画出来是你的本事,浇出来是我的本分。”
“我们这些小辈得替厂里这帮没来的老家伙给你鞠一个,你让我们知道,这辈子没白熬。”
陆沉一只手架着他的胳膊,硬是没让他弯下腰。
另一只手从口袋拿出一张卡片递了过去。
黄组长愣住了。
上面字迹工工整整——“本叶片设计图纸及工艺方案,全部知识产权归黎明发动机公司所有,授权黄组长及黎明厂全体员工永久免费使用。”
“无需署名,无需付费,陆沉,2002年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把工艺卡片小心叠好,放进了自己工装上衣的口袋里。
那个口袋他平时只放两样东西:烟,和老伴的照片。
“你这小子,”他说,“你这小子——”
他忽然转过身,对着还在欢呼的工人们大吼了一声。
“都他妈别嚎了!搬酒去!今天食堂加菜,我请客!”
欢呼声震耳欲聋。
——
那场酒,从傍晚喝到了深夜。
黎明厂的食堂里,长条桌拼成流水席,桌上摆着沈阳的硬菜。
酸菜白肉、猪肉炖粉条、酱骨头,还有赵师傅从家里扛来的两箱老龙口。
工人们轮着给陆沉敬酒。
陆沉以茶代酒。
仰起搪瓷缸,一饮而尽。
黄振华也站起来,人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涡轮院的总师、北航的叶片老教授、六〇六所的所长。
几番下来,黄振华喝得脸膛通红,话也多了起来。
他跟陆沉讲他师傅,讲1965年建厂时的苏联专家,讲八十年代军转民差点把航发线砍掉,讲那些年厂里发不出工资他靠修自行车养家。
讲到后半夜,他忽然静下来,对着桌上那盆已经凉透的酸菜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。
“小陆,你知道我们这代人最怕什么吗?不是穷,不是累,不是被人瞧不起,是到死都看不到希望,看不到咱们自己能造出好东西来的那一天。”
他端起酒杯,跟陆沉的搪瓷缸碰了一下。
“今天,我看到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陆沉和方磊、周景明准备回BJ。
走出厂门口的时候,发现车间里的老师傅们全来了,在雪地里站成一排。
刘大响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块叶片。
不是正式产品,是第一炉多晶的,有瑕疵的,废了的那一片。
刘大响找了出来,自己动手打磨了表面,在叶根处钻了个孔,穿上一根红绳,做成了一个挂坠。
“拿着。”
他把叶片塞到陆沉手里,“第一片,哪怕废了,也是第一片,留着做个纪念。”
陆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残次品。
它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,打磨过的表面映出沈阳灰蓝的天空。
第一片。
世界上第一片中国人自己设计、自己浇铸的单晶涡轮叶片,因为晶核没控好长成了多晶,是件废品。
但他知道刘大响为什么把它送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