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废品。
这是一个时代的起点。
“刘师傅,等昆仑量产那天,我回来看您。”
昆仑这个名字是昨夜陆沉起的。
众人附和,直夸他有文化。
刘大响咧嘴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。
“那你可得快点,我这把老骨头,可等不了太久。”
有人低头擦了擦眼角,有人默默地转过身去看向那排白杨树,阳光洒在铸造车间的灰色水泥地面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——
从沈阳回来的飞机上,陆沉一路无话。
方磊坐在他对面,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昆仑涡扇发动机的试车数据,眉头时紧时松。
任务完成了也要复盘,这是陆沉的习惯。
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成功的时候不复盘,等失败再复就晚了。”
窗外下,是大片大片的黑土地,东北平原的春小麦正在返青。
200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,四月中旬就已经暖得只能穿单衣了。
“那片叶子,”陆沉忽然开口,“第三炉的晶相其实还可以再优化。”
“如果定向凝固的温度梯度再陡一个百分点,枝晶间距能更均匀。”
“你已经算了一个小时了。”
方磊把保温杯推过去,“歇会儿吧。”
陆沉接过杯子喝了一口,又放下,继续看窗外。
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,语气忽然变得和刚才判若两人,轻了很多,带着一种极少在他身上出现闲散气质。
“磊子,你说,除了发动机和芯片,这年头普通人在聊什么?”
方磊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从陆沉嘴里问出来,比任何数学猜想都让他意外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陆沉的视线还是落在棋盘般的麦田上。
“这几年不是在车间就是在实验室,忽然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在发生什么了。”
方磊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:“那可多了,上个月中国电信拆分了,南北分家,以后北方叫网通,南方叫电信。”
“我爸妈在西安为这事儿还吵了一架,我爸说拆分好,有竞争话费能降,我妈说瞎折腾,换个名字该多少钱还是多少钱。”
陆沉居然认真地听完了。
他破天荒地说了一句:“回去之后叫上何巍他们,一起吃顿饭吧,我请客。”
“你请客?”方磊差点没坐稳,“你上一次请客是哪年?”
“上次阅兵食堂的饺子?那是老军官请的。”
“电磁炮三代定型庆功宴是科工委买的单,南园四号流片成功那次是周老师请的。”
“霍奇猜想那次根本没吃饭——你们给我煮了碗面。”
“也就是说你从来没请过。”
“所以这次我请。”
陆沉的表情很认真。
飞机到BJ时天已经黑了。
陆沉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西山,而是让顾小北给所有人发了一条消息。
消息的内容让接到电话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明晚六点,东来顺王府井店,陆沉请客,不准带图纸,不准带笔记本,谁带谁买单。”
第二天傍晚,王府井东来顺二楼靠窗的包间里,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,清汤翻滚着枸杞和葱段,羊肉的香气混着芝麻酱的醇厚弥漫在整个屋子里。
陆沉到的时候,人已经齐了。
何巍霸着桌子一角正在调蘸料,韭菜花和腐乳汁的比例要精确到克,多少年了,他这个毛病改不掉,泡方便面都要用量杯。
方磊坐在旁边,难得地把手机调成静音。
沈静说自己有了二胎,他紧张得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,脸上挂着两团青黑。
程峰和王雪松在研究菜单,为要不要点羊上脑争论不休。
林知夏和顾小北挨在一起翻着一本今天刚出的《中国国家地理》,正讨论着去XZ的旅行计划。
谢尔盖坐在主位旁边安静地喝茶。
周景明和高桥建一都没来,两人留守西山盯着10纳米流片的数据,说火锅改天补一顿就行。
“老陆来了!”
程峰第一个发现门口的人,菜单一扔,“点菜点菜!饿死我了!”
陆沉在唯一空着的位子上坐下,拿起菜单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。
那表情和他看试车数据时一模一样。
翻到最后一页,他抬头问服务员:“有什么推荐的吗?”
何巍差点把蘸料碗打翻:“你搞涡扇发动机雷厉风行,点个菜纠结半天???”
“发动机我有把握,”陆沉合上菜单,“羊肉部位我真不太熟。”
笑声中,顾小北接过菜单利落地点了一桌。
手切鲜羊肉、羊上脑、百叶、豆腐、粉丝、白菜、糖蒜,一样不落。
服务员刷刷记完,临走还补了一句:“今儿有新鲜的羊蝎子,几位要不要来一份?”
“来。”八个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铜锅翻滚着白汤,第一盘羊肉下锅的瞬间,包间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不再是项目攻关时的紧张。
而是一种难得的松弛。
这些人从认识陆沉到现在,一起在车间里睡过行军床、啃过冷馒头、熬过数不清的通宵。
此刻围坐在一张热气腾腾的铜锅旁,不需要任何客套,筷子就是最好的交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