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内的漩涡还在转。不急不躁,稳稳当当的,像一颗心脏在跳动。
他跟着那个漩涡,沉入了黑暗。
而在山寨外面的松林里,米里娅姆蹲在一棵大树的枝杈上,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,滴在她的手背上,滴在她的膝盖上。她没有动。
她已经听到了叶迦尘和苏清玉的对话。
“明天要下山。去大漠深处找一个地方。”
米里娅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。这一次,里面有飞蛾。三只。黑色的,翅膀上带着细微的鳞粉,在雨后的微光中闪烁着暗淡的金属光泽。
她拔开塞子,一只飞蛾飞了出来,在她的指尖停留了片刻,然后振翅飞向北方。
“影”会知道。
叶迦尘要去大漠深处。
去找新月玄功的线索。
米里娅姆看着那只飞蛾消失在云层的缝隙里,然后把竹筒塞回袖中。
她还有两只飞蛾。
一只留给明天,一只留给自己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一只。这是违反命令的——“影”说过,所有的飞蛾都要放出去,一只都不能留。但她还是留了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只是觉得,也许有一天,她会需要那只飞蛾。
不是为了给“影”传信。
是为了给自己。
为了告诉自己,她还活着,她还有选择,她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工具。
米里娅姆把竹筒塞进袖子里最深处,贴着皮肤的位置。
竹筒是凉的,但贴着皮肤久了,也渐渐有了温度。
她闭上眼睛,靠在树干上。
雨停了。风从山那边吹过来,松针沙沙作响。
她听着那些声音,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那时候她还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代号——“十七”。她是第十七个被“影”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。在那之前,她叫什么,住在哪里,父母是谁,她全都不记得了。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名字,也许有过,但被忘记了。
那天的夜晚和今天一样,下过雨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。
她蹲在一棵树下,和今天一样。
那时候她六岁。
现在她十八岁。
十二年。
她在无形塔待了十二年,杀了多少人她记不清了。她只记得每一次任务结束后的感觉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空虚。像掉进了一口枯井,四周都是黑的,头顶只有一个小小的光点,怎么也够不着。
米里娅姆睁开眼睛,看着头顶那片被松针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。
光点。
她想起了叶迦尘的眼睛。
那天晚上,在驿站外面的沙地上,他被踩在地上,脸贴着沙子,闭上了眼睛。她以为他在等死,但他没有。他闭了一会儿,又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、甚至有些冷淡的光。
那种光,她见过。
在镜子里的自己眼中。
但不是现在的自己,是六岁时的自己。那时候她还没有被训练成一把刀,还没有学会杀人,还不知道什么叫命令。那时候她只是一个蹲在树下的小女孩,看着头顶的光点,想着“也许有一天,我能摸到它”。
米里娅姆把膝盖抱得更紧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。
她只知道,明天,她还要跟着那个少年。
跟着他走进大漠,走进那个可能再也走不出来的地方。
如果这是她的命运,她认了。
但她想带着那只飞蛾。
那只留给自己的飞蛾。
作为她曾经有过选择的证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