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清玉和米里娅姆从北雪堂回来的路上,遇到了第一场雪。不是那种细细的、温柔的雪,是铺天盖地的、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床棉被的大雪。风很大,吹得雪花横着飞,打在脸上像刀子割。米里娅姆把布巾蒙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苏清玉没有蒙,她的脸被冻得通红,嘴唇发紫,但她的手始终按在怀里——那里有那卷手札,有叶迦尘的命。
“休息一下。”米里娅姆勒住马,指着一块凸出的岩石,“那边能挡风。”
苏清玉摇了摇头。“他等不了。”
“你倒了,谁把手札送回去?”
苏清玉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从马上跳下来,牵着马,走到岩石后面。米里娅姆跟过来,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,掰成两半,递给苏清玉一半。干粮冻得像石头,咬一口,牙床发酸。苏清玉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,像是在咽碎玻璃。
“你喜欢他。”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苏清玉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喜欢叶迦尘。不是表妹喜欢表哥的那种喜欢。是另一种。”
苏清玉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干粮。干粮上有一个牙印,是她刚才咬的,很深,像一个小小的坑。“他是我表哥。”
“那又怎样?”
苏清玉没有说话。她把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。然后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翻身上马。
“走吧。”
米里娅姆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她也上了马,跟在苏清玉后面。两匹马,两个人,在风雪中继续南行。
山岳会。叶迦尘坐在练武场上,手里握着那柄铁剑,剑尖指着地面。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下面是一片暗红色的斑纹,像火焰烧过的痕迹。左手上也缠着布条,布条下面是灰白色的冻疮,像被冰雪啃过的皮肤。影给他的药丸已经吃了两颗,还剩最后一颗。他舍不得吃,把它藏在怀里,贴着那块刻着“玉”字的石头。
影站在练武场边上,看着他。“你的手还能握剑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出剑吗?”
叶迦尘站起来,握紧铁剑,向前刺出。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到一半的时候,他的手抖了一下,剑偏了方向,刺在了旁边的沙地上。沙地被刺出一个小坑,坑边有一圈焦黑的痕迹——那是他右手的热气烧的。还有一圈白色的霜——那是他左手的寒气冻的。
影没有说话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那圈焦黑和那圈白霜。
“你的内力在失控。不是从丹田失控,是从心脏。新月玄功的反噬,根源不在经脉,在心。你的心越急,反噬越快。”
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在忍着。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快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北方的天际。风雪很大,什么都看不见,但他知道,她在回来的路上。因为她是苏清玉。苏家的人,说话算话。
金剑堂。法赫德坐在正厅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那份停战协议。协议上签着两个名字——一个是他的,歪歪扭扭,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;一个是扎希尔的,工工整整,像是练过很多遍。仗打完了,但仇没完。扎希尔说得对。金剑堂和新月堂的仇恨,不是一纸协议能抹掉的。那些死了的人,不会因为停战就活过来。那些被烧了的村子,不会因为停战就重新建起来。
阿娜希塔端着一碗药走进来,看到儿子坐在椅子上发呆。“药凉了。”
法赫德接过碗,一口喝完。药很苦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。
“母亲,叶迦尘救了你。我应该怎么谢他?”
阿娜希塔在对面坐下来,看着儿子的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但眼睛不年轻了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东西,像一口被打了很久的井。
“他不需要你谢他。他做那件事,不是为了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欠他的。”
“那就帮他。”
“怎么帮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