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迦尘坐在石屋的土炕上,面前摊着那卷从北雪堂带回的手札。帛书很旧,发黄,边缘有些地方已经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字迹是月无痕的,和他之前在风嚎殿石壁上看到的一样——笔画很深,像是刻进去的,不是写上去的。
“新月玄功,反噬之根源,不在经脉,在心。心不定,则火不宁,冰不稳。心愈急,反噬愈速。欲克反噬,先克己心。”
苏清玉坐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些字。她的手覆在叶迦尘的手背上,他的手还在发抖,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。“你能做到吗?克己心。”
叶迦尘没有回答。他继续往下看。
“然克己心非易事。月某穷三年之功,方得门径。其法有三:一曰静坐,二曰忘招,三曰散功。静坐以定心,忘招以去执,散功以归无。三法齐备,反噬可解。若缺其一,轻则残,重则死。”
苏清玉的手指颤了一下。“散功?什么意思?”
叶迦尘翻到下一页。字迹更浅了,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。
“散功者,散去一身内力,归于虚无。新月玄功与寻常内功不同,它不是你练出来的,是你体内的血脉催生的。内力散了,血脉还在。只要血脉在,内力还会回来。但回来的过程,如同重新练一遍。月某当年散功之后,用了五年才恢复。五年,太长了。但活着,总比死了强。”
叶迦尘合上手札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五年。”他说,“太长了。”
苏清玉握紧了他的手。“长,也比死了强。”
“法赫德等不了五年。金剑堂和新月堂等不了五年。蛛母不会给我们五年。”
苏清玉沉默了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蛛母的网已经撒开了,战争随时会再起。叶迦尘是唯一一个能让各方坐下来谈的人——不是因为他是最强的,是因为他是所有人的交集。圣火宗认他,天剑盟认他,山岳会认他,连影都在他这边。他如果散了功,五年不能动武,这片土地就会重新变成战场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苏清玉问。
叶迦尘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窗外,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老槐树的枝头,照在那些还没有落尽的叶子上。
“有。不散功,硬扛。扛到找到另一种方法。”
“月无痕都没找到。”
“月无痕是一个人。”叶迦尘转过头,看着她,“我不是。”
影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端着一碗热茶。夜枭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端着一碗茶。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雪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,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茶碗里,落在他们的肩膀上。
“蛛母不会停。”夜枭说,“她杀了新月堂的堂主,嫁祸给金剑堂。扎希尔已经知道了,正在集结人马。最多三天,仗就会重新打起来。”
影喝了一口茶,茶是热的,烫得他眯了一下眼。“法赫德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但他没有办法。他父亲病重,金剑堂的弟子们不听他的。他说停战,弟子们说报仇。他拦不住。”
影把茶碗放在膝盖上,看着那些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。麻雀很小,跳来跳去,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细碎的脚印。
“叶迦尘能拦住。”
“他身体不行。”夜枭说,“新月玄功的反噬,你比我清楚。他现在能站着,已经是运气了。”
影沉默了很久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朝叶迦尘的石屋走去。
叶迦尘坐在土炕上,手札摊在膝盖上。影推门进来,没有敲门,没有打招呼。他在叶迦尘对面坐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想硬扛?”
“你听到了?”
“这院子不大。你说话的声音,我在老槐树下都能听到。”
叶迦尘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下面是暗红色和灰白色的斑纹。他把布条解开,露出那些斑纹。右手的手背上有三道裂口,裂口不深,但一直不愈合,像三张张开的、很小的嘴。
“我能撑多久?”他问。
影看着那些裂口,看了很久。“一个月。也许两个月。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做什么?”
“够了去金剑堂,够了去见法赫德,够了去和扎希尔谈。”
影看着他,目光很深。“你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叶迦尘把布条重新缠上,“但怕没有用。有用的是把事情做完。”
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土炕上。瓷瓶里是三颗药丸,和他之前给的一模一样。
“最后一瓶。月无痕留下的,一共六颗。你吃了三颗,这是最后三颗。每天一颗,能撑一个月。一个月后,药没了,你的内力会彻底失控。”
叶迦尘拿起瓷瓶,握在手心里。瓷瓶是凉的,但握着握着就热了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法赫德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骑着白马,一个人,没有带随从,没有带剑。他的白袍上全是尘土,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。他走到寨门口,从马上跳下来,站在那两扇松木大门前。
守门的年轻战士认出了他,握住了刀柄。“你来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