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蒙是在第二天清晨到达山脚下的。他没有骑马,是坐着一辆铁甲战车来的。车很大,四匹马拉着,车身包着铁皮,铁皮上钉满了铆钉,铆钉在晨光中闪着冷光。车顶插着一面旗帜,黑色的,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鹰,鹰爪下抓着一柄剑。西武林盟第三骑士团团旗。
副团长马库斯跪在战车前面,低着头,浑身发抖。他的头盔丢了,甲胄上全是灰尘,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血痕,血已经凝了,黑红黑红的,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。
“团长,我——”
雷蒙从战车上跳下来,站在马库斯面前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战袍,腰间挂着一柄长剑,剑鞘是黑色的,没有任何装饰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——一种很冷的、很沉的、像冬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。
“九百人,打五百五十人,输了。”雷蒙的声音很平,“你告诉我,怎么输的?”
马库斯的头低得更深了。“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。东边,西边,北边。我们没想到——”
“没想到?”雷蒙的声音大了一些,“你是副团长。你的职责就是想到所有可能。你没想,你就不配当这个副团长。”
他从腰间拔出长剑。剑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,很利,很亮,像一面被磨光的镜子。马库斯抬起头,看着那柄剑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团长,我跟你二十年——”
“二十年,够久了。”
剑落下来。马库斯的头滚到一边,身体还跪着,过了几息才倒下去。血从脖腔里喷出来,溅在铁甲战车上,溅在黑色的旗帜上,溅在雷蒙的灰色战袍上。雷蒙没有擦。他把剑插回腰间,转过身,看着山岳会的方向。山不高,但很陡。山顶上,金剑堂、新月堂、圣火宗、山岳会的四面旗帜并排飘着,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叶迦尘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你杀了我的副团长,我杀你全家。”
副团长死了,但雷蒙没有急着进攻。他在山脚下扎了营,五千人,五千匹马,五千顶帐篷。帐篷是灰色的,从山脚一直铺到大漠深处,像一片灰色的海。他没有派兵上山,没有派信使送信,什么都没有做。只是扎营,做饭,喂马,睡觉。
法赫德站在寨墙上,看着那片灰色的海,脸色很难看。“他在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急。”叶迦尘站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,“他不急,我们急。我们急了,就会犯错。我们犯了错,他就赢了。”
扎希尔靠在寨墙上,抱着胳膊。“我们不能急。”
“不能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叶迦尘看着那片灰色的海,看了很久。“不急。他等,我们也等。看谁先忍不住。”
影拄着木杖走上寨墙,站在叶迦尘旁边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怕,是病——他的肺已经不行了,咳血越来越频繁,每次咳完,脸色就更白一分。
“他不会等太久。”影说,“五千人,每天要吃掉五十车粮食、三十车水。他的补给线被你烧了三分之一,撑不了几天。他急,只是不让你看出来。”
叶迦尘转过头,看着影。“你的身体——”
“死不了。”影咳了一声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手背上有血,他偷偷擦在袍子上,不让叶迦尘看到。“撑到雷蒙死,够了。”
法赫德看着影,目光很深。“你还能撑多久?”
影沉默了片刻。“十天。也许十五天。够了。”
叶迦尘没有说话。他走下寨墙,走进正厅,站在地图前。地图上,山岳会的四周被雷蒙的灰色帐篷围得严严实实。东边,西边,北边,南边,四个方向,四个营地,每个营地一千多人。他们被困住了。
“我们被困住了。”苏清玉站在他身后,“出不去了。”
“出得去。”叶迦尘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北边,圣火宗的方向,路最窄,两边都是悬崖。雷蒙在那里只放了一千人,因为他觉得我们不会从那里跑。太危险了,跑不掉。”
“那你还跑?”
“不是跑。是出去找援兵。”
苏清玉的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。“找谁?”
“找北雪堂。”
苏清玉愣了一下。“北雪堂?他们从不参与新月沃土的事。”
“以前不参与,是因为没有人去找他们。现在有人去了。”叶迦尘转过身,看着她,“我去。”
“你疯了。你没有内力,北雪堂在雪山那边,要走十天。你走不到。”
“走得到。”
“你怎么走?”
叶迦尘把火纹剑挂在腰间,从桌上拿起一个水囊,塞进怀里。“骑马。黑风认得路。”
苏清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握久了就热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留下。山岳会需要你。”
“米里娅姆跟你去。”
叶迦尘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