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了。”叶迦尘从他旁边跳下来,蹲在他面前。
“雷克斯来找过我。要买新月堂的地。我说不卖。他说,法赫德已经卖了。我说,法赫德卖不卖是他的事。我的地,不卖。”
叶迦尘看着他的眼睛。扎希尔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风沙磨出来的红,但很亮,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。
“你不怕他骗你?”
“怕。但他骗我,是他的人品。我不卖,是我的原则。两回事。”
叶迦尘笑了。扎希尔也笑了。两个人蹲在石屋门口,对着大漠,笑了。风从北边吹过来,卷着沙粒,打在脸上,痒痒的。没有人蒙布巾,只是眯着眼,迎着风,笑着。
叶迦尘在新月堂住了一夜。他和扎希尔吃了一顿饭,没有喝酒,只喝茶。茶是苦的,但扎希尔说,苦的才是茶,甜的就不是了。第二天清晨,叶迦尘离开了新月堂,往北走。去圣火宗。阿伊莎站在圣火宗的练武场上,手里握着那柄火纹剑——叶迦尘还给她的那柄。她在练剑,剑很快,快到叶迦尘只看到一道赤金色的光。剑很慢,慢到叶迦尘能看清剑刃在空中划过的每一寸轨迹。快和慢交织在一起,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歌。
叶迦尘站在练武场边上,看着她。没有出声。阿伊莎练完了,收了剑,转过身,看着他。她的脸上有汗,头发被汗水打湿了,贴在脸上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“雷克斯来找过我。”
叶迦尘的心脉感知到了——阿伊莎的心跳很稳,不急不躁,和以前一样。
“你拒绝了他?”
“拒绝了。”
“怎么拒绝的?”
阿伊莎把火纹剑插回腰间,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“我说,你找叶迦尘谈。他谈成了,我认。他谈不成,你谈判的条件就不存在。”
叶迦尘看着她,笑了。“你信我?”
“不信。”阿伊莎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但你比我信自己。”
两个人站在练武场上,看着对方。风吹过圣火宗的石墙,吹过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火焰纹刻,吹过阿伊莎头发上的赤金色布条。她伸出手,在叶迦尘的肩膀上打了一拳。不重,但也不轻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“走吧。进去喝杯茶。”
叶迦尘在圣火宗住了一夜。他和阿伊莎坐在内堂东侧的小院里,那是阿伊莎曾经被软禁的地方。院子不大,一棵树,一口井,一张石桌,两把石凳。阿伊莎说,她在这里被关了半年,每天看着这棵树,从光秃秃看到长满叶子,从长满叶子看到落光叶子。
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阿伊莎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死了。怕我在这里关了半年,等到的消息是你已经死了。”
叶迦尘没有说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热的,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“我没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就别怕了。”
阿伊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这一次是真的弯了,弯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?”
“在北雪堂。老人教的。”
“老人教你练剑,不是教你说话。”
“练剑练到一定境界,说话也会变。”
阿伊莎笑了。叶迦尘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小院里,对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树,笑了。风吹过来,树枝摇了摇,像是在伸懒腰。
叶迦尘回到山岳会的时候,已经是第十一天了。苏清玉站在寨门口,手里没有剑,没有茶,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他从山道上走下来。米里娅姆跟在他后面,小灰不听话,一路上不停地甩头,但米里娅姆没有骂它,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。
“回来了?”苏清玉说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他们怎么说?”
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“不卖。三家都不卖。”
苏清玉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。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握久了就热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“路上没吃好。”
“苏兰炖了羊肉汤。进去喝。”
叶迦尘跟着她走进院子。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又多了几根,扎姆说是阿娜希塔系的,系的时候说了一句“这根是替影系的”。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,抬头看着那些布条。十几根青色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,像十几只在风中跳舞的青鸟。
扎姆端着茶碗站在石屋门口,眯着眼,看着叶迦尘。他喝了一口茶,茶是凉的,他没有皱眉。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,关上了门。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很细,很亮,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。
他坐在椅子上,把茶碗放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他也出过远门,回来的时候也有人站在寨门口等他。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,记得那碗羊肉汤的味道,记得那句“你瘦了”。
扎姆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窗外,夕阳很好。叶迦尘和苏清玉还站在院子里,两只手握在一起。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在风中飘着,一根都没有掉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但他觉得,今天这碗茶,比平时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