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了。
风像刀子,从后山那边刮过来,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穿过村口老槐树上那只摇摇晃晃的破灯笼,一直刮到人骨头缝里。
苏炎蹲在村长家院墙外的老榆树上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,羽毛蓬得像个毛球。冷。真他妈冷。他上辈子是个熬夜猝死的网文爱好者,这辈子是只麻雀,两辈子加起来没受过这种冻——这破系统也不说给个【抗寒强化】的选项。
“宿主,你的核心体温正在下降。”系统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,“建议寻找避风处,或者兑换【基础保暖羽翼护理套装】,只需12积分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苏炎在心里骂,“我没积分给你糟蹋。”
“本系统提供的是科学建议,不是糟蹋。”
苏炎懒得跟它拌嘴。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村长家那扇虚掩的木门,盯着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昏黄灯光。
老李头进去快两个时辰了。
自从那天井边豆芽之后,老李头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魂。他不再出门晒太阳,不再跟老头们下棋,不再出现在任何有人的地方。每天天黑之后,他才像一只昼伏夜出的老鼠,悄没声地溜出来,去小卖部买点吃的,又悄没声地溜回去。
今天是个例外。
下午的时候,村长让人带话,说请他喝酒。老李头接到话的时候,苏炎正蹲在他家院墙外的石榴树上,看见那老人的手抖了一下,碗里的水洒了一半。
他还是去了。
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领口露着发黄的棉花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背影佝偻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苏炎跟了上去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是因为那天夜里听到的那句“我对不住你”。也许是因为那二十三年的沉默和恐惧。也许只是因为,在这个所有人都当老李头是个孤寡老头的村子里,只有他知道,那老人心里埋着什么。
——
木门终于开了。
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照在雪地上,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老李头从里面走出来。
他走路的姿势变了。不是来时的佝偻和畏缩,而是踉跄——深一脚浅一脚,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随时会摔倒。
苏炎的心咯噔一下。
他看见老李头的脸。那张脸在灯光下一闪而过——惨白,嘴唇发乌,眼神涣散。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报纸,所有的字迹都模糊了,只剩下灰败的颜色。
“系统,”苏炎心里一紧,“老李头喝了多少?”
“根据目测步态、瞳孔反应及面色变化,本系统推测酒精摄入量超过其身体承受阈值。”系统顿了顿,“宿主,他的状态不对。”
苏炎顾不上听分析,从榆树上飞起来,跟上那个踉跄的背影。
夜很深了。腊月的风刮得呜呜响,村道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月光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惨白的光,把整个世界染成一张褪色的旧照片。
老李头走在前面,深一脚浅一脚。他走几步,停一停,扶着墙喘几口气,然后又走。苏炎飞在他头顶,高度警惕地盯着四周。
快到村口老槐树那儿的时候——
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小巷里冲出来。
苏炎没看清是谁。太快了,太突然了。他只看见那黑影和老李头撞在一起,老李头像个被抽去骨架的稻草人,直挺挺往后倒下去。
“砰。”
很闷的一声。
老李头倒在雪地里,一动不动。
那黑影停了一瞬。只是一瞬。然后转身,飞快地消失在来时的巷子里。
苏炎愣了一秒,然后疯了似的俯冲下去。
“老李头!老李头!”
他叫不出来,他只是一只麻雀,只能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。他落在老李头胸口,用力跳了几下。没有反应。他又跳到他脸上,用喙去啄他的眼皮。
没有反应。
老李头睁着眼。
那双浑浊的老眼,直直地望着天空,望着腊月夜里那轮惨白的月亮。他的嘴微微张着,像是在说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来不及说。
苏炎跳到他鼻子旁边,探出脑袋,去感受那若有若无的气息。
什么都没有。
冰冷的,死寂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系统!”他在心里喊,声音都在抖,“他、他没气了——”
系统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宿主,本系统检测不到目标生命体征。”
苏炎僵在原地。
他蹲在老李头脸上,看着那双望着月亮却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,看着那张灰败的、了无生气的脸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老李头身上,照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上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的那个破洞,正对着苏炎的眼睛。
“系统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涩,“他死了?”
“根据生命体征检测,目标已死亡。初步死因推断:撞击导致后脑着地,颅脑损伤可能性最大。酒精可能加剧了摔倒的冲击力,并延误了自救反应。”
苏炎听着这冷冰冰的分析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低头看着老李头。那老人还睁着眼,嘴还微微张着,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的手指蜷曲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也没抓住。
二十三年的恐惧。
二十三年的沉默。
二十三年的夜晚,一个人对着空碗,对着井台上烧过的纸灰,对着墙角那片永恒不变的阴影。
二十三年前他没能保护秀兰,二十三年后他没能保护自己。
他就这么死在腊月的雪地里,死在离村长家不远的地方,死在那个撞了他的黑影消失之后。
苏炎忽然想起那个夜晚,老李头坐在门槛边,望着星空,轻声喊秀兰的名字。
“你走的时候……也是这个天。”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?一个月前?两个月前?时间太久,他记不清了。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也很亮,月光照在老李头满是皱纹的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现在那张脸上也铺满了月光。
只是不会再动了。
——
“宿主。”
系统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拽回来。
“现在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。这个时间段,村里无人外出。目标倒地处位于村口老槐树与小巷交叉口,属于视线死角,天亮之前被人发现的概率低于15%。积雪会在一夜之间覆盖痕迹。”
苏炎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宿主,本系统没有任何‘意思’。本系统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。”
苏炎沉默了。
他看着老李头的尸体,看着那条消失在巷子里的脚印——那脚印已经很浅了,雪正在一点一点把它们填平。他抬头看天,天还黑着,月亮还挂着,离天亮至少还有三个时辰。
三个时辰。
足够雪把所有痕迹都埋掉。
足够那个撞人的黑影逃得无影无踪。
足够老李头就这么躺在雪地里,慢慢变硬,变成一具无人知晓的尸体。
而他,苏炎,一只麻雀。
他能做什么?
他飞下去,落在老李头手边,用喙轻轻碰了碰那蜷曲的手指。冰凉。硬邦邦的。像一截枯树枝。
他又飞起来,绕着老李头飞了三圈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许是某种本能的仪式,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,所以只能飞着,绕着,一遍又一遍。
最后他落回老李头胸口,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。
“系统。”他开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如果今天我没跟着他——是不是就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?”
系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根据当前条件,是的。现场无目击者,痕迹将被积雪覆盖,死因会被初步判定为‘酒后意外摔倒’。那个黑影将永远消失在黑暗中。”
苏炎不说话了。
他就那么蹲在老李头胸口,蹲了很久很久。
风还在刮,雪还在下。雪花落在老李头脸上,落在他的眼睑上,落在他的嘴角边,慢慢盖住了那道细细的血线。
苏炎看着那些雪花,一片一片,把老李头的脸慢慢遮住。
他忽然想起老李头那天夜里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