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师祠堂方向的轰鸣声响起时,账房里的灯火同时矮了一截。
窗纸外,原本平静的夜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下,黑得发沉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命债簿。
【四债已解。】
【天命偏移。】
【清算提前。】
【七月十一,子时。】
【逆命阵初醒。】
【青岚宗七十二命债。】
【半数同至。】
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。
陆青檀手中的算盘停了。
顾怀山脸色难看。
温扶摇握着银针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贺云舟从练剑坪方向赶来,还没进门,便先问:
“怎么回事?”
没有人立刻回答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一次不再是某个人头顶的死劫。
也不再是一条可以提前拆开的命债。
半数同至。
七十二条命债,来一半。
也就是三十六条。
他们刚刚拆掉四条,众生纹才到四成。
可天命已经不愿再等了。
它像一个输不起的赌徒,眼看一枚枚筹码被他们挪开,索性掀翻了整张桌子。
谢无恙站在门口,白袍松散,左手伤口还在渗血。
他抬眼看向祖师祠堂方向。
“还有多久?”
沈照夜盯着命债簿。
“现在是戌时三刻。”
“距离子时,不到两个时辰。”
贺云舟脸色一变。
“两个时辰?”
顾怀山抬手,掌门令飞出,青光在半空化成青岚山阵图。
山门、主峰、药庐、练剑坪、灵田、饭堂、外门居所、祖师祠堂,全都在阵图上亮起。
其中祖师祠堂下方,一团暗红色光正在缓慢扩散。
像一滴血落进清水。
“逆命阵已经醒了。”
顾怀山沉声道:
“还没有完全开启,但命债开始往上浮。”
“若等到子时,三十六条命债同时冲出来,众生纹撑不住。”
陆青檀立刻摊开账本。
“我们现在能调动多少人?”
“所有弟子都在宗门内。”
“外门弟子有十七人刚承过血煞,心神不稳。”
“药庐那边有十一人刚承过药气,骨脉还在疼。”
“练剑坪今日损耗阵玉五块,还剩可用阵玉十七块。”
“中品灵石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。
看向顾怀山。
顾怀山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陆青檀温柔道:
“师父,现在不是藏私房钱的时候。”
顾怀山沉默片刻,从袖子里摸出两块中品灵石。
陆青檀没动。
顾怀山又从腰带里摸出一块。
陆青檀仍旧看着他。
顾怀山叹了口气,从靴子里摸出第四块。
沈照夜看得叹为观止。
师父这藏钱手法,不去做散修劫匪实在屈才。
陆青檀收起灵石。
“勉强够撑一轮。”
“一轮不够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半数命债同至,不是三十六条排队出来。”
“是三十六个缺口同时开。”
“众生纹如果只有四成,会被撕碎。”
沈照夜问:“要到几成才撑得住?”
谢无恙看向他。
“至少六成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从一成到四成,他们经历了林小鱼的魂魄离体、温扶摇的丹潮、贺云舟的血煞、陆青檀的魔血旧账。
每一成几乎都踩着一条死劫走过去。
现在不到两个时辰。
他们要把众生纹再推两成。
“怎么推?”
贺云舟问。
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沈照夜。
沈照夜懂他的意思。
众生纹不是单纯刻阵。
它真正需要的,是让青岚宗所有人愿意共同承受。
前面几次,每一条命债都让一部分人明白了“站在一起”的意义。
可现在时间不够。
他们没法再等三十六条命债一条条显现。
必须在命债爆发前,让整座宗门先真正连成一体。
沈照夜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全宗阵。”
顾怀山皱眉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“用什么理由?”
沈照夜看向门外。
夜色沉沉。
远处不断有弟子望向祖师祠堂方向。
那声轰鸣他们也听见了。
恐慌已经开始。
再编“护宗演练”这样的理由,瞒不住多久。
“这一次不编理由。”
沈照夜道。
“告诉他们,逆命阵出了问题。”
顾怀山眼神一沉。
“不能提谢无恙。”
“不提。”
“不能提十年前全部真相。”
“也不提。”
“那告诉什么?”
沈照夜看向众人。
“告诉他们,有一场旧债要来。”
“这场债会落在青岚宗所有人身上。”
“想走的人,现在可以走。”
“愿意留下的人,就站进阵里。”
账房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贺云舟最先开口:
“他们不会走。”
陆青檀摇头。
“不是走不走的问题。”
“是他们必须有选择。”
温扶摇点头。
“众生纹要自愿。”
谢无恙看着沈照夜。
“他们可能会害怕。”
“害怕正常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我也怕。”
“但他们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,只靠我们骗他们站进去,众生纹永远只是雏形。”
“天命用你们的责任和牺牲做局。”
“我们就用青岚宗所有人的选择破局。”
顾怀山看着他。
许久后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小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入门才几天?”
“五六天吧。”
“胆子倒像入门五六十年。”
沈照夜认真道:
“青岚宗培养得好。”
顾怀山哼笑一声,转身向外走。
“那就开全宗阵。”
“老夫倒要看看。”
“这破天命,能不能算得过七十二个人。”
—
半刻钟后,青岚宗钟声响起。
咚——
第一声。
所有弟子停下手中的事。
咚——
第二声。
饭堂里的林小鱼抱着馒头跑出来,嘴边还沾着一点碎屑。
咚——
第三声。
药庐里正在被迫登记丹药的温扶摇抬头,随后将一排瓶子全部塞回药箱。
咚——
第四声。
贺云舟提剑站在练剑坪中央,大声喝令所有弟子集合。
咚——
第五声。
山门前的竹椅被撤走。
谢无恙扶着门柱站起来。
沈照夜看见,温扶摇的银针已经夹在指间。
但她没有扎下去。
因为这一次,连她也知道,谢无恙不能坐在竹椅上旁观。
他不拔剑。
不动灵力。
但他必须在。
青岚宗的大师兄,必须在。
七十二名弟子陆续来到练剑坪。
有人神情紧张。
有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有人看见祖师祠堂方向的血光,脸色微白。
顾怀山站在高台上。
他的掌门袍被夜风吹起。
这一次,他没有开玩笑。
也没有拿“护山大阵显灵”来糊弄所有人。
“诸位弟子。”
练剑坪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起阵,不是演练。”
一句话,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。
林小鱼抓紧了怀里的馒头。
许青禾抿住唇。
陈旧脸色苍白,却没有后退。
顾怀山继续道:
“青岚宗十年前有一场旧劫。”
“这场旧劫没有完全过去。”
“有人替我们挡了十年。”
“但现在,旧债要来了。”
弟子中响起压抑的惊呼。
贺云舟猛地看向谢无恙。
谢无恙站在山门方向,神情平静。
顾怀山没有说是谁挡了十年。
可贺云舟不傻。
他忽然想起这几日谢无恙身上总是缠着绷带。
想起沈照夜说后山耗子咬伤了大师兄的手。
想起每一次宗门出事,谢无恙看似不在,却总会留下某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。
贺云舟的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顾怀山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接下来,逆命阵会开。”
“命债会落下。”
“若无人承受,青岚宗会死人。”
“若由一人承受,那个人必死。”
“现在,我们找到了第三条路。”
他抬手,指向练剑坪上一处处阵位。
“众生纹。”
“把原本要落在一个人身上的命债,分给所有愿意承担的人。”
“不会立刻死。”
“但会疼。”
“会怕。”
“可能会看见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。”
“也可能因此受伤。”
弟子们安静得连呼吸都轻了。
顾怀山的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“今日站进阵位,不再是演练。”
“也不再为了多一个馒头。”
林小鱼低头看了看怀里馒头,有点心虚。
“愿意留下的人,站进阵里。”
“不愿意的人,可以下山。”
“为师会开山门。”
“给你们一刻钟。”
练剑坪上没有声音。
山风吹过。
远处祖师祠堂下方,又传来一声低沉轰鸣。
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身。
有外门弟子脸色发白。
也有人下意识看向山门。
离开。
这个选择忽然被摆到了他们面前。
不是背叛。
不是逃跑。
掌门亲口说,可以下山。
许青禾看向林小鱼。
“小鱼。”
林小鱼抱着馒头。
“许师姐,你要走吗?”
“不走。”
“我也不走。”
“你不怕?”
林小鱼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走?”
他看向饭堂方向。
“我还没还饭堂的碗。”
许青禾一愣。
林小鱼又小声道:
“而且上次我魂魄差点被拉走,是小师叔救了我。”
“昨天我疼的时候,是你扶着我。”
“今天三师叔给我馒头。”
“我如果走了,感觉很亏。”
许青禾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亏?”
“嗯。”
“大家对我这么好。”
“我还没来得及对大家好。”
林小鱼抱紧馒头,迈步走向自己的阵位。
他很小。
脚步也不稳。
可他站进去的时候,脚下那块引灵玉立刻亮了一下。
许青禾跟着站到他左侧。
陈旧沉默着站到右侧。
三才小阵亮起。
第一组,没有人走。
随后是第二组。
第三组。
赵明站进外门阵位,沉声道:
“我五年前入门时,是宗门给我治好了腿。”
“这债不该只让一个人还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一个女弟子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害怕。”
旁边师兄低声道:
“怕也能站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两人一起站进阵位。
药庐外的弟子对视一眼。
有人苦笑。
“四师叔的药我都喝过了。”
“命债还能比那更难熬吗?”
温扶摇听见了。
认真纠正:
“我的药比较难熬。”
那名弟子差点没站稳。
但还是站住了。
练剑坪中央。
贺云舟走到自己的阵位前,却没有立刻站进去。
他看向谢无恙。
许久后,开口问: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抬眼。
贺云舟声音有些哑。
“十年前,替我们挡旧债的人,是不是你?”
整个练剑坪都安静下来。
顾怀山脸色微变。
沈照夜心头一紧。
这个问题不能答。
一旦谢无恙承认,天道很可能借众生纹重新锁定他。
谢无恙却神色不变。
“不是。”
贺云舟死死看着他。
“你撒谎。”
谢无恙道:
“我从不撒谎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大师兄,你摸着良心说。
贺云舟眼眶有些红。
“那为什么每次出事,你都伤得最重?”
“我身体差。”
“为什么师父什么都知道?”
“他年纪大。”
“为什么小师弟总护着你?”
谢无恙看向沈照夜。
沈照夜默默移开目光。
谢无恙想了想。
“他心地善良。”
沈照夜差点没绷住。
贺云舟却没有笑。
他的眼睛越来越红。
他似乎有很多话想问。
想问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想问谢无恙为什么变成这样。
想问自己这些年那些失望、愤怒和误解,究竟是不是全都错了。
可最后,他什么都没问。
他只是低下头,把照胆剑连剑鞘一起放到阵位旁。
“行。”
“你不说,我不问。”
“但这一次。”
贺云舟站进阵位。
“三师弟也在。”
谢无恙看了他很久。
最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贺云舟脚下阵光骤然亮起。
比白日更稳。
更沉。
他的护道剑心不再往前冲,而是稳稳落在练剑坪中央。
像一枚钉入地面的剑。
陆青檀站到山门阵位。
温扶摇站到药庐阵位。
顾怀山站到主峰阵位。
谢无恙本该站在山门前的阵位中。
可他刚向前一步,阵光便暗了下去。
众生纹仍接不住他。
沈照夜看见,属于谢无恙的位置像一个空洞。
周围的阵光流到那里,便会无声消失。
陆青檀皱眉。
“大师兄不能入阵?”
顾怀山脸色沉重。
“他的命格不在天道之中,也不在青岚宗名册里。”
“众生纹以命数相连。”
“它认不出他。”
贺云舟猛地抬头。
“什么叫认不出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谢无恙倒是很平静。
“我站外面。”
“不行。”
沈照夜立刻道。
“你站外面,命债一定会想办法把你拽回去。”
“可阵不认我。”
沈照夜低头看阵图。
谢无恙的位置确实无法点亮。
不管引灵玉怎么运转,那里都是空的。
他忽然想起温扶摇说过的话。
沈照夜的魂魄也没有根。
天道无法给他建立命格。
可他能站进阵里。
因为他是刚入门的弟子。
有顾怀山亲手给他的弟子令。
有青岚宗名册上的名字。
谢无恙为什么不行?
因为十年前他斩断命格时,也把自己从青岚宗名册的因果里割了出去。
世人记得谢无恙这个人。
却不再被天道承认为“青岚宗弟子谢无恙”。
“大师兄。”
沈照夜忽然问:
“你的弟子令还在吗?”
谢无恙微微一怔。
顾怀山也愣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碎了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那就重刻。”
顾怀山脸色一变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弟子令刻名,需要与宗门名册相连。”
顾怀山沉声道:
“他的名字一旦重新入册,可能会被天道发现。”
沈照夜道:
“那不刻谢无恙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沈照夜盯着阵图上的空洞。
“不刻原名。”
“刻一个阵名。”
“只让众生纹认他,不让天道认他。”
谢无恙若有所思。
“偷名入阵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