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不能做?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
“实际上呢?”
“很容易出事。”
“多容易?”
“阵名若被天道察觉,相当于主动告诉它我在这里。”
沈照夜问:
“那如果阵名不是你自己的?”
谢无恙看向他。
沈照夜拿出自己的弟子令。
青色小令上刻着他的名字。
沈照夜。
“用我的名。”
“不行。”
谢无恙几乎立刻拒绝。
“我还没说完。”
“说完也不行。”
“众生纹认的是弟子位,不一定非要认命格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我把自己的弟子位分你一半。”
“你不入天命。”
“只入我的阵位。”
“这样众生纹承认我在,也承认你跟我同位。”
“不需要单独刻谢无恙的名字。”
顾怀山眉头紧锁。
“这太危险。”
“若命债落到无恙身上,可能会通过同位牵到你。”
“那就牵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总比他一个人站在阵外强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同位之后,我若被天道锁定,你可能也会被一起拖进去。”
“它现在也盯上我了。”
“那不同。”
“哪里不同?”
“我没打算让你陪我死。”
沈照夜气笑了。
“巧了。”
“我也没打算让你死。”
两人对视。
谁都不让。
练剑坪上,所有弟子都看着他们。
他们听不懂全部。
但能听出一件事。
大师兄不能入阵。
小师弟要把自己的位置分给他。
贺云舟忽然开口:
“用我的。”
沈照夜转头。
贺云舟握紧拳头。
“我是三师弟,修为比小师弟高。”
“若要分位,用我的更稳。”
陆青檀也道:
“用我的。”
“我掌管宗门账册,弟子名册也经过我的手。”
“我的弟子位与宗门因果更深。”
温扶摇举起手。
“用我的也行。”
“我药多。”
顾怀山怒道:
“胡闹!”
三人同时看向他。
贺云舟道:“师父,您不会又想用自己的吧?”
顾怀山噎住。
他确实刚要这么说。
沈照夜忽然笑了。
谢无恙皱眉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你看。”
沈照夜指了指周围。
“大师兄,你不想进阵。”
“可青岚宗有很多人想把你拉进来。”
谢无恙一怔。
他看向练剑坪。
七十二名弟子站在各自阵位里。
有人尚且茫然。
有人听得一知半解。
但在贺云舟他们开口后,越来越多弟子举起了手。
“我的也可以。”
“用我的吧,我入门八年,弟子令很稳。”
“我是外门,能用吗?”
“要不大家分一点?”
林小鱼抱着馒头,小声问:
“我的弟子位很小,能不能分大师伯一点点?”
许青禾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应该可以。”
谢无恙站在山门前。
夜风吹动他的白袍。
他的脸色仍旧苍白。
左手还在流血。
可这一刻,他像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十年前,他把自己的名字从青岚宗的因果里斩了出去。
他以为这样最安全。
也最干净。
从此所有命债都由他自己背。
所有误解、怨怼、冷眼、嘲讽,也都只是代价的一部分。
可十年后,在这座并不富裕、甚至有些破烂的宗门里,有一群他护了很多年却始终不敢靠近的人,正在争着把他重新拉回去。
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有多强。
也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。
只是因为他是大师兄。
顾怀山眼睛有些发红。
他很快别过脸,骂道:
“一群小兔崽子。”
“弟子位是能随便分的吗?”
沈照夜低头看阵图。
那些阵位的光开始主动向谢无恙脚下汇聚。
不是通过某一个人的弟子令。
而是所有人的气息,同时分出极小的一缕。
像无数根线,轻轻搭在那个空洞边缘。
空洞仍在。
但不再那么深。
沈照夜眼睛亮起。
“不是同位。”
“是共名。”
谢无恙看向他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们不用把你的名字刻回去。”
“也不用某一个人分位置给你。”
“让所有人分一缕弟子因果。”
“共同替你临时织一个阵位。”
“这个阵位不叫谢无恙。”
“它叫——大师兄。”
话音落下,阵图上那处灰暗空洞忽然一颤。
无数青色细线从七十二个阵位中延伸而来,最终落在谢无恙脚下。
没有写下他的本名。
没有触动天道索引。
只在众生纹里,亮起一个模糊而温暖的位置。
【青岚宗大师兄。】
五个字浮现在阵图上。
没有姓。
没有名。
只是一个位置。
一个被所有弟子共同承认的位置。
谢无恙低头看着脚下亮起的阵光。
很久很久,没有动。
沈照夜轻声道:
“大师兄。”
“入阵。”
谢无恙抬头。
夜色里,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
最终,他迈步站进阵光里。
阵纹没有崩。
天道没有睁眼。
众生纹第一次真正接住了他。
与此同时,祖师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轰——
地底逆命阵初醒。
三十六道血色命债从地底冲天而起。
它们像三十六条被关了十年的恶龙,带着怨、债、劫与死气,咆哮着扑向青岚宗所有阵位。
顾怀山厉声喝道:
“起阵!”
七十二名弟子同时站定。
二十四组三才阵亮起。
众生纹从练剑坪向整座宗门蔓延。
第一道命债落下。
沈照夜耳边响起无数哭声。
第二道。
他的骨头像被重锤砸中。
第三道。
练剑坪上有人闷哼出声。
第四道。
林小鱼疼得眼泪直掉,却死死抱着馒头不松。
第五道。
贺云舟单膝一沉,又咬牙站起。
第六道。
温扶摇唇角溢血,却没有用药骨。
第七道。
陆青檀眉心黑纹一闪,被她硬生生压回去。
第八道。
顾怀山白发被风吹乱,掌门令嗡鸣不止。
第九道。
谢无恙脚下阵光剧烈晃动。
原本要避开他的命债,终于有一缕落在他身上。
他身体一震。
脸色瞬间白到近乎透明。
沈照夜立刻看过去。
“大师兄!”
谢无恙抬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
可他脚下那个临时织出的“大师兄”阵位,正在被命债疯狂撕扯。
天道似乎察觉到了异常。
它看不见谢无恙的名字。
却知道这里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位置。
命债开始集中。
第十道。
第十一道。
第十二道。
越来越多血色命债向谢无恙所在阵位压去。
沈照夜心头发寒。
天命还是在找他。
哪怕没有名字,哪怕只是一个众人共同承认的“位置”,它仍旧本能地想要把所有债压到他身上。
“不能让它集中!”
沈照夜大喊。
陆青檀咬牙拨动算盘。
“山门阵位分流!”
贺云舟厉喝:
“练剑坪接三道!”
温扶摇抬手撒出药粉。
“药庐接两道!”
顾怀山掌门令一转。
“主峰接五道!”
青岚宗所有阵位同时亮起。
弟子们虽然不知道自己承受的是第几道命债,却都感觉到一股更深的疼痛扑面而来。
有人跪倒。
有人吐血。
有人哭出声。
但没有人离开阵位。
林小鱼哭得最凶。
一边哭,一边喊:
“小师叔!”
“我馒头掉了!”
沈照夜疼得眼前发黑,听见这句,竟然差点笑出声。
“站住!”
“明天赔你两个!”
林小鱼抽噎着站稳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顾怀山怒道:
“你拿什么赔?”
陆青檀咬着牙道:
“从师父酒钱里扣。”
顾怀山立刻道:
“小鱼,三个!”
命债落得更凶。
第十三道。
第十四道。
第十五道。
每一道落下,众生纹都会亮起一分。
疼痛没有消失。
恐惧也没有消失。
可原本要吞掉某一个人的命债,被七十二个人硬生生分开。
沈照夜看见半空中浮现出新的文字。
【半数命债同至。】
【众生纹承接中。】
【完成度:五成。】
还不够。
还差一成。
三十六道命债已落下二十一道。
众生纹却还在五成停住。
沈照夜看向阵图。
问题仍旧在谢无恙。
他入阵后,众生纹确实补全了一个位置。
可这个位置太新。
太浅。
只能勉强让命债不绕开他,却无法真正让他与整座宗门气息相连。
若不解决,剩下十五道命债会把这个位置撕裂。
“大师兄!”
沈照夜喊道:
“你要承认!”
谢无恙抬头。
他唇边已经有血。
“承认什么?”
“承认你在阵里。”
“承认你是青岚宗的人。”
“承认你不是一个单独背债的死人。”
第十二道命债落在他身上时,他没有退。
第十五道命债落在他身上时,他也没退。
可他始终没有真正把自己交给阵法。
他习惯了挡在外面。
习惯了不让别人承受。
习惯了把自己从所有人的因果里剥离。
众生纹接不住一个自己都不愿入阵的人。
谢无恙看着他。
周围是七十二名弟子咬牙承债的声音。
有哭声。
有闷哼。
有贺云舟的怒吼。
有陆青檀的算盘声。
有温扶摇低声念药方。
有顾怀山骂骂咧咧说祖师保佑再不保佑就掀了祠堂。
还有沈照夜。
那个入门不过几日的小师弟,站在最弱的位置上,却冲他喊——
承认你在阵里。
承认你是青岚宗的人。
第二十二道命债落下。
谢无恙闭了闭眼。
十年前,他亲手斩掉自己的名字。
十年后,他终于抬起手,将掌心按在脚下阵光上。
声音很轻。
却清楚传进阵纹。
“青岚宗弟子。”
“大师兄。”
“谢……”
他停住。
那个名字不能说。
说出来,天道会听见。
于是他换了一句。
“我在。”
轰!
脚下阵位骤然大亮。
不是谢无恙的名字被刻回阵中。
而是“大师兄”这个位置,被他亲口承认了。
七十二道青光同时向他汇聚。
又从他脚下流回所有人脚下。
众生纹终于越过那条卡住的界限。
半空中,血字剧烈震动。
【众生纹完成度:六成。】
第二十三道命债落下。
被阵法接住。
第二十四道。
第二十五道。
第二十六道。
一道接一道。
没有再集中到谢无恙一人身上。
也没有绕过他。
它们被众生纹分开,化作七十二份疼痛、七十二份恐惧、七十二份无人能替却可以共同承受的债。
直到第三十六道命债落下。
练剑坪上的阵光终于撑到极致。
所有人同时闷哼。
血色命债被彻底压进众生纹中。
祖师祠堂方向的轰鸣声慢慢低了下去。
地底逆命阵重新沉寂。
沈照夜眼前的血字缓缓碎裂。
【半数命债同至。】
【已承。】
【众生纹完成度:六成半。】
【逆命阵初醒,暂封。】
成功了。
没有人死。
三十六条命债同时落下。
没有人死。
沈照夜身体一晃,终于撑不住,向前倒去。
一只手扶住他。
谢无恙站在他身边。
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,手上全是血,却稳稳扶住了他。
沈照夜抬头看他,声音发哑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承认了。”
谢无恙没有否认。
“嗯。”
“你在阵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别总想着一个人出去送死。”
谢无恙沉默片刻。
“看情况。”
沈照夜气得抬手想打他。
手刚抬到一半,自己先没了力气。
谢无恙低低笑了一声。
沈照夜瞪他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“伤口疼。”
沈照夜没力气跟他吵了。
练剑坪上,众弟子陆续瘫坐在地。
林小鱼第一时间低头找馒头。
许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被压扁的半个馒头递给他。
林小鱼抱着馒头,哭得更厉害。
“它扁了。”
顾怀山靠着掌门令站着,气若游丝地说:
“明天赔你三个。”
陆青檀坐在地上,依旧不忘记账。
“从师父酒钱里扣。”
顾怀山闭上眼。
“为师刚救了全宗。”
“账要清。”
“……”
顾怀山觉得自己迟早不是死于天命,而是死于账本。
温扶摇检查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死,只是多数人疼到脱力,少数人魂魄震荡。
她宣布:
“都能治。”
众人刚松一口气。
温扶摇又道:
“药很苦。”
练剑坪上响起一片虚弱的哀嚎。
这哀嚎听起来竟比刚才承命债时还绝望。
沈照夜坐在地上,听着这些声音,忽然笑了。
这是他穿越到青岚宗以后,第一次真切地觉得——
他们真的守住了。
不是谢无恙一个人守住。
不是顾怀山一个人守住。
是所有人一起守住。
就在这时,命债簿从他怀中滑落。
自动翻开。
沈照夜笑意一顿。
纸页上缓缓浮现出新的字。
不是第五债。
也不是命债同至。
而是一行他从未见过的灰金色字迹。
【众生纹已成六成半。】
【青岚宗命线偏离原定剧本。】
【天命修正失败一次。】
【下一次修正,将启用外力。】
下方,新的血字浮现。
【三日后。】
【仙盟使者至。】
【查青岚宗私修禁阵。】
【带走一人。】
沈照夜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山门。
夜色尽头,仿佛已经能看见一面白底金纹的仙盟旗,正从遥远山道上缓缓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