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师兄。”
“你脚下这道阵光。”
“倒不像炼气一层该有的东西。”
裴玄知声音不高。
可这句话落在山门前,却像一枚细针,精准刺中了所有人最紧绷的那根弦。
沈照夜的后背瞬间绷直。
谢无恙脚下那点青光很淡。
淡到普通弟子根本看不见。
甚至连寻常修士,也只会以为那是护山阵残留的微光。
可裴玄知看见了。
他不但看见,还准确地盯住了那道光。
众生纹昨夜为谢无恙临时织出的“大师兄”阵位,终究没能完全藏住。
裴玄知手中的天律金笔轻轻一转。
笔尖在晨光里泛着冷金色。
沈照夜眼前的血字仍未散去。
【若确认,则启天律笔,补录命格。】
补录命格。
这四个字,比“带走一人”更可怕。
谢无恙最危险的地方,不是被抓走。
而是重新被写回天命里。
一旦他的命格被补录,十年前被斩断的剧本就会重新接上。
魔剑尊。
灭门劫。
旧债归位。
所有他们拼命拆开的东西,都会被一笔补回去。
沈照夜下意识攥紧命债簿。
裴玄知的目光仍落在谢无恙脚下。
“炼气一层。”
“灵根尽毁。”
“剑骨破裂。”
“十年未曾外出。”
“却能在青岚宗新修的护宗阵中留下一道不属于普通弟子的阵位。”
他抬眼,笑得温和。
“谢师兄。”
“这该如何解释?”
谢无恙靠在竹椅上,薄毯盖膝,左手缠着绷带,脸色白得像在山风里随时能散。
听见裴玄知的话,他只慢慢抬了抬眼。
“你问我?”
裴玄知微笑。
“不该问你吗?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我又不懂阵。”
周无咎冷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懂阵?”
谢无恙点头。
“嗯。”
周无咎指向他脚下阵光。
“那这是什么?”
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光。”
周无咎:“……”
沈照夜差点被这一个字噎住。
大师兄,你能不能稍微配合一下现在的紧张气氛?
裴玄知却没有被带偏。
他轻声道:
“谢师兄还是和从前一样。”
“遇事便装糊涂。”
谢无恙道:
“我是真糊涂。”
“伤多。”
“脑子不太好。”
温扶摇在旁边认真补了一句:
“大师兄有长期失血、经脉损伤、神魂旧创、灵根萎缩、天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沈照夜心都停了一拍。
温扶摇却平静地改口:
“天生体虚。”
谢无恙看了她一眼。
温扶摇面不改色。
“大师兄病症很多。”
“脑子不好,很合理。”
裴玄知看向她。
“温姑娘倒是护着他。”
温扶摇道:
“我是医修。”
“病人死了,会影响我的医术评价。”
谢无恙:“……”
沈照夜忽然觉得,四师姐这套说法十分有青岚宗特色。
既不温情,也不感人。
但很难反驳。
柳如珩在旁边翻看那本药材账,忽然开口:
“从药账看,谢无恙确有多年旧伤。”
“而且不轻。”
他抬头看向谢无恙。
“能活到现在,已不容易。”
裴玄知微微一笑。
“柳执事是丹塔的人,自然看伤。”
“我看的是命。”
他说完,手中金笔再次亮起。
顾怀山立刻上前半步。
“裴巡使。”
“仙盟验命,也要有名目。”
“我青岚宗已交出血骨门余孽罗无生。”
“私修禁阵之人也有了线索。”
“你现在忽然要验我大弟子的命。”
“是查案,还是翻旧账?”
裴玄知看向他。
“顾掌门紧张什么?”
顾怀山冷笑。
“老夫护弟子,天经地义。”
“裴巡使若要查,拿仙盟公文来。”
“若没有公文,便别拿天律金笔往我弟子身上点。”
山门前,气氛骤然压紧。
裴玄知仍旧温和。
“顾掌门言重了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
“好奇不能验命。”
陆青檀接话。
她抱着账册,语气柔和,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。
“按仙盟巡查规例,外巡使查宗门弟子命籍,应有三项依据。”
“一,仙盟正式问罪令。”
“二,该弟子涉案证据。”
“三,掌门签押。”
她翻开早已准备好的仙盟规例摘抄。
“裴巡使目前只有疑问。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
“若强验,我青岚宗会向仙盟总录院申诉。”
沈照夜默默看向陆青檀。
二师姐连仙盟规例都背了?
裴玄知也看向她。
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兴趣。
“陆姑娘倒是准备周全。”
陆青檀微笑。
“穷宗门。”
“打不起架。”
“只能多读规例。”
周无咎忽然道:
“可他脚下的阵光不正常。”
陆青檀立刻翻到另一页。
“这正要说明。”
她走到谢无恙竹椅旁,指向地面那块引灵玉。
“大师兄伤重,无法参与正常护宗演练。”
“但他毕竟是宗门亲传大师兄。”
“按掌门要求,所有亲传弟子都需入阵。”
“所以我们在他脚下埋了一块引灵玉。”
“用于接收其他弟子分流来的阵气。”
周无咎眯眼。
“分流?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青岚三才护宗阵,由三人一组,互相扶持。”
“弱者由强者护持。”
“伤者由同门分担。”
“阵光并非来自大师兄本人。”
“而是来自同门阵位。”
她说着,从账册里取出一页阵位记录。
上面详细写着:
【山门阵位:谢无恙。】
【因重伤不能站立,由引灵玉代接阵息。】
【同组阵位:陆青檀、沈照夜。】
【辅助分流:外门弟子自愿引阵息一缕,以稳大师兄阵位。】
沈照夜看见最后一句,心里狠狠一跳。
二师姐什么时候把这句也补进去了?
而且补得十分巧妙。
谢无恙脚下为何有众生纹残光?
因为全宗弟子给这个重伤大师兄分了一缕阵息。
这听起来离谱。
可结合青岚宗这几日“全宗一起修阵”的说法,竟然离谱得很统一。
周无咎接过阵位记录,眉头皱得更深。
“你们让全宗弟子给一个废人分阵息?”
谢无恙抬眼。
“废人不能晒太阳,也不能分阵息?”
周无咎冷冷道:
“阵息不是用来胡闹的。”
顾怀山道:
“穷宗门有穷宗门的修法。”
“我大弟子伤重,站不起来。”
“同门愿意扶他一把。”
“也算胡闹?”
贺云舟站在一旁,终于忍不住开口:
“大师兄也是青岚宗弟子。”
“他不能站。”
“我们分他一缕阵息,有什么不对?”
这句话一出,不远处的外门弟子们也纷纷点头。
“对啊。”
“大师伯坐在山门,也算守阵。”
“我们一起分的。”
“我也分了。”
林小鱼举起手。
“我分了一点点。”
“因为大师伯被耗子咬了,站不起来。”
谢无恙闭了闭眼。
沈照夜死死咬住唇,才没笑出来。
裴玄知的目光在那些弟子脸上扫过。
每个人都很真。
尤其是林小鱼。
真到不可能是提前训练好的。
因为没人会蠢到把“被耗子咬了”当成严肃口供。
但正因为太蠢,反而真得可怕。
周无咎仍旧不信。
“阵息分流,需要阵意共鸣。”
“不是说分便能分。”
陆青檀微笑。
“周客卿可以验。”
周无咎盯着她。
陆青檀没有退。
她敢让周无咎验。
因为昨夜那一幕是真的。
七十二名弟子确实自愿分出弟子因果,为谢无恙临时织出“大师兄”阵位。
这不是伪造。
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因果。
周无咎取出阵盘。
一道灰光落到谢无恙脚下。
阵盘缓慢旋转。
周围弟子身上的阵息被牵动,一缕缕极淡青光浮现出来,像无数细小线头,连接到谢无恙脚下那块引灵玉。
周无咎的脸色变了。
“竟然真是共分阵息。”
柳如珩也露出一点意外。
“青岚宗弟子……倒是齐心。”
裴玄知眼底的笑意淡了些。
他看向谢无恙。
“谢师兄如今倒很得人心。”
谢无恙懒懒道: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贺云舟沉声道:
“他是大师兄。”
这句话一出,周围弟子们纷纷点头。
“大师伯就是大师伯。”
“虽然平时不怎么靠谱。”
“还老晒太阳。”
“但他是大师伯。”
谢无恙:“……”
沈照夜忽然觉得,大师兄这辈子可能第一次被全宗弟子维护。
但维护方式十分伤人。
裴玄知看着那些细小阵息。
没有继续强验。
天律金笔虽然可以补录命格,可必须先确认一个人真实命迹存在。
眼前这道阵光是七十二人共同织出的“大师兄”位置,不是谢无恙本名命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