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他强行落笔,很可能写到整个青岚宗弟子因果上。
那样动静太大。
不适合在周无咎和柳如珩面前做。
裴玄知收起金笔。
“既然是同门分息,倒也说得过去。”
沈照夜心里稍微一松。
第一刀,挡住了。
可命债簿并没有完全安静。
它仍在发烫。
说明这一关还没结束。
周无咎验完谢无恙脚下阵息,转而看向整座山门。
“我要入阵查验。”
顾怀山道:
“可以。”
“查外阵,不可入内山禁地。”
周无咎冷笑。
“若禁阵就藏在内山呢?”
顾怀山面不改色:
“内山是祖师祠堂和弟子居所。”
“周客卿若要查,也需说明依据。”
周无咎道:
“阵源指向内山。”
沈照夜心中一紧。
阵源确实有一部分指向祖师祠堂。
虽然众生纹已经藏了七成,但周无咎太敏锐,继续查下去,迟早会碰到逆命阵外层。
谢无恙的传音再次响起。
“让他查罗无生阵链。”
沈照夜立刻看向顾怀山。
顾怀山也反应过来。
“周客卿。”
“阵源指向内山,是因为罗无生曾试图借我宗旧阵入侵。”
“昨夜我等已封住几处残链。”
“你若要查,可以先查残链。”
周无咎看向封灵棺中的罗无生。
“带路。”
—
青岚宗内山石阶上。
一行人缓缓前行。
最前面是顾怀山。
身后是周无咎、裴玄知、柳如珩。
陆青檀抱着账册陪同。
温扶摇被柳如珩要求同行,说是稍后要查药庐。
贺云舟带着几名弟子抬着罗无生的封灵棺。
谢无恙仍坐竹椅,被安排在山门晒太阳。
理由是病重不宜行走。
裴玄知临走前看了他一眼。
谢无恙也抬眼回望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沈照夜本来也该跟去,却被谢无恙传音叫住。
“你留。”
沈照夜皱眉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裴玄知还会回头。”
“盯住他。”
沈照夜看向裴玄知背影。
那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,却忽然回头,对他微微一笑。
沈照夜心头一紧。
果然。
裴玄知不是只盯谢无恙。
也在盯他。
等众人离开山门,山门前终于只剩谢无恙、沈照夜和几个外门弟子。
谢无恙靠在竹椅上,闭了闭眼。
“过来。”
沈照夜走到他身边。
“大师兄,你还好吧?”
“不太好。”
沈照夜愣了一下。
谢无恙很少这么说。
“哪里不好?”
“刚才裴玄知的金笔,已经碰到我的命息边缘。”
沈照夜脸色一变。
“不是挡住了吗?”
“挡住了补录。”
谢无恙低声道:
“没挡住试探。”
他抬起左手。
绷带下,有一道极淡金线正在皮肤里缓慢游动。
像一条细小的虫。
沈照夜后背发凉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天律笔息。”
“会怎样?”
“它会顺着我身上旧伤,找十年前的断口。”
谢无恙语气仍旧平静。
“一旦找到,裴玄知不用当场补录。”
“回去以后,也能写。”
沈照夜心头一沉。
怪不得命债簿还在发烫。
裴玄知刚才表面退了一步,实际上已经留下后手。
“怎么拔掉?”
“不能硬拔。”
“会惊动他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看。”
沈照夜一怔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它怎么走。”
“在它找到断口之前,引它走错路。”
沈照夜明白了。
就像改阵。
不是斩断。
是改势。
天律笔息要找谢无恙身上的命格断口。
他们要让它以为,自己找到了。
但找到的不是谢无恙真正的命格。
而是另一个假口。
“罗无生?”
谢无恙点头。
“把这缕笔息引到罗无生身上。”
“让裴玄知以为,他刚才试探到的异常,来自罗无生的禁阵。”
沈照夜看向远处内山方向。
封灵棺已经被抬走。
“来得及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每次说不知道,我都很慌。”
谢无恙笑了一声。
“那换个说法。”
“来不及,会死。”
沈照夜面无表情。
“你还是说不知道吧。”
他蹲下身,强忍着额心刺痛,看向谢无恙手腕里的那缕金线。
天律笔息极细。
比命债红线更锐。
它不是在血肉里走。
而是在因果里走。
每经过一处旧伤,谢无恙脸色便白一分。
沈照夜看见许多断裂的线。
剑骨线。
灵根线。
命格线。
青岚宗弟子线。
这些线大多被十年前那一剑斩断,断口焦黑,像被雷烧过。
天律笔息正在一处处试探。
最终,它朝心口方向爬去。
那里有一道最深的断口。
沈照夜直觉告诉他,那就是谢无恙斩命格时留下的核心断口。
不能让它碰到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要用命债簿。”
“用。”
“可能会疼。”
“嗯。”
“很疼。”
谢无恙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以为我怕疼?”
沈照夜咬牙。
“我是怕我看着疼。”
谢无恙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轻声道:
“那就快些。”
沈照夜翻开命债簿,将指尖按在纸页上。
他不是要看未来。
而是要看这缕笔息的去势。
金线在视野中被放大。
它有自己的目标。
准确说,是裴玄知给它写下了目标。
【寻找谢无恙命格断口。】
【确认无命者。】
【回传天律笔。】
目标很清楚。
那就不能直接斩。
要改目标。
沈照夜想起谢无恙教他的引灵纹。
灵气像水。
阵纹是路。
天律笔息也是水。
它往断口去,是因为那里是最低处。
那他就给它造一个更像断口的低处。
沈照夜看向封灵棺离开的方向。
罗无生胸口嵌着废阵核。
废阵核沾过十年前逆命阵气息,也沾过谢无恙的血。
那里本就像一个伪造的断口。
只是还不够像。
沈照夜闭上眼。
用命债簿牵住那缕笔息边缘。
一瞬间,金线像察觉到他,猛地回刺。
剧痛穿透识海。
沈照夜差点跪倒。
谢无恙抬手扶住他。
“停。”
“不停。”
沈照夜咬牙。
“它已经看见我了。”
“现在停,它会往我这里钻。”
谢无恙眼神骤沉。
沈照夜强忍疼痛,借着命债簿,把罗无生身上的废阵核气息牵出一缕。
很淡。
很远。
但够了。
他将那缕废阵核气息伪装成谢无恙旧伤断口的味道,放在天律笔息前方。
金线停住。
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虫。
它犹豫了一息。
随后调转方向。
沿着那缕伪造气息,朝内山封灵棺追去。
谢无恙手腕里的金线迅速淡去。
沈照夜猛地松了一口气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谢无恙扶住他。
“成功了?”
沈照夜喘着气。
“暂时。”
“它往罗无生去了。”
“裴玄知会发现吗?”
“会。”
沈照夜擦掉额头冷汗。
“但他只会以为,自己刚才试探到的异常,确实在罗无生身上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学得很快。”
沈照夜没好气道:
“被你逼的。”
谢无恙笑了笑。
还没等他说话,远处内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轰鸣。
紧接着,是周无咎震惊的声音。
“封灵棺里有天律笔息!”
“裴巡使,你方才验命时,笔息为何会被此人吞了?”
山门前,谢无恙和沈照夜同时抬头。
裴玄知留下的暗手,反过来成了罗无生最有力的罪证。
沈照夜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大师兄。”
“嗯?”
“他自己写的锅。”
“自己背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