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知站在中州北门内。
白衣金纹,腰悬天律令,手中那支金笔被他轻轻握着。
他看起来依旧温和。
温和得像刚才问名桥上那两场风波,都与他无关。
东衡驿查断尘剑。
落霞渡喊冤。
中州外道照罪碑定罪。
三局皆败。
可他脸上没有半点败色。
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诸位远来辛苦。”
“天律院已备好客院。”
“请吧。”
这句话落下,中州北门前的气氛便微妙起来。
周围修士还没散。
问名桥上的风波太大。
“逆命何罪”“无籍不是罪”“风险不是罪名”这几句话,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,在中州外道传开。
许多人还在看青岚宗。
也在看裴玄知。
毕竟谁都知道,青岚宗是被天律院问责而来。
而现在,天律院外巡使亲自来接。
这是礼?
还是押?
顾怀山站在最前方,掌门令挂在腰间,掌心待审金点尚未散去。
他看着裴玄知,开口第一句便很直接。
“裴巡使亲自来接,青岚宗受宠若惊。”
“不知这是接引,还是看押?”
周围瞬间一静。
沈照夜心里默默给师父鼓了个掌。
这几日模拟问责没白练。
以前师父可能会直接骂“你小子又想干什么”。
现在至少学会先把话放在规矩里问。
裴玄知笑意不变。
“顾掌门误会了。”
“青岚宗诸位是按问责令前来中州,并非犯人。”
“天律院自然不会看押。”
陆青檀抬头。
“既非看押,那我等入城后,可自由出入客院?”
裴玄知看向她。
“陆姑娘还是这般周全。”
陆青檀微笑。
“穷宗门出门在外,总要先问清楚。”
裴玄知道:
“客院可出。”
“但诸位身有待审标记,问责日前,不宜离开中州内城。”
陆青檀立刻记下。
【天律院承认:青岚宗非犯人。】
【限制:问责日前不得离开中州内城。】
【可自由出入客院。】
沈照夜看了她一眼。
二师姐真是走到哪记到哪。
裴玄知似乎也看见了,却没有阻止。
他只是看向谢无恙。
“谢师兄身体可还撑得住?”
谢无恙坐在竹椅上,由贺云舟推着。
断尘剑放在竹椅右侧三尺外,被布包裹着。
欠条仍压在剑鞘上。
裴玄知的目光从那块布上扫过,笑意微深。
“听闻东衡驿验物盘建议继续限制此剑。”
“倒是有趣。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天律院消息很快。”
裴玄知道:
“问责途中事关案情,自然会有人上报。”
沈照夜心里冷笑。
上报?
说得好听。
东衡驿、落霞渡、照罪碑,哪一件不像你提前摆好的?
不过这话现在不能说。
没有证据时,直接指控裴玄知,只会显得青岚宗急了。
陆青檀显然也这么想。
她没有提裴玄知,只说:
“既然相关记录已上报,那落霞渡韩阿水一案,想必天律院也收到了。”
裴玄知眉梢微动。
“自然。”
陆青檀道:
“天律院外院弟子秦越涉嫌验伤失误、令符异动、阻止证人开口。”
“此事我宗已整理文书,问责当日会一并提交。”
裴玄知点头。
“天律院不会包庇犯错之人。”
沈照夜差点笑出声。
好一句不会包庇。
关键是“犯错之人”是谁。
秦越可以是犯错之人。
外院可以是犯错之人。
但裴玄知绝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是握刀的人。
温扶摇忽然开口:
“韩阿水还活着吗?”
裴玄知看向她。
“温姑娘放心。”
“落霞渡已将人送往中州外院医庐。”
“丹塔医修会接手。”
温扶摇脸色微变。
“丹塔?”
裴玄知道:
“断魂钉伤魂,需要丹塔医修稳魂。”
温扶摇冷声道:
“他刚醒,魂魄不稳,不宜随意转手。”
裴玄知温和道:
“温姑娘如今也是待审之人。”
“若由你继续治疗,恐有瓜田李下之嫌。”
这句话说得客气。
可意思很清楚。
你是涉案人。
你不能碰证人。
温扶摇指尖微微收紧。
沈照夜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
韩阿水是她救回来的。
现在被送去丹塔医庐,落入仙盟体系内。
如果对方想改口供、动手脚,机会太多。
陆青檀轻声问:
“可申请旁观治疗记录吗?”
裴玄知答得滴水不漏。
“韩阿水乃陈情证人,相关治疗记录会封入案卷。”
“问责当日,诸位可查看副本。”
副本。
不是原本。
沈照夜心里又记了一笔。
裴玄知是真的擅长把所有东西都放在规矩里锁住。
你明知道不妥。
但暂时没有更好的理由反击。
顾怀山显然也听出其中问题,却没有当场纠缠。
他只是冷冷道:
“带路。”
裴玄知微笑转身。
“请。”
—
天律院在中州内城北侧。
整座院群建在一片悬浮白石台上。
远远望去,像一座横在云海里的冷白城。
高墙洁白。
飞檐冷硬。
每一根石柱上都刻着天律符文。
没有花木。
没有闲人。
只有巡守弟子来回走过,脚步声整齐得像尺子量出来的。
沈照夜第一次见到天律院时,心里只有一个感觉。
这地方不像给人待的。
像给规矩待的。
青岚宗一行人穿过外院长阶。
两侧来往的天律院弟子纷纷停下看他们。
有些目光隐晦。
有些毫不遮掩。
“就是他们?”
“青岚宗。”
“外道照罪碑没定下来那个?”
“听说问罪七问都被他们提前撕开了。”
“裴师兄亲自带回来的。”
“那个坐竹椅的就是谢无恙?”
“看着不像逆命者。”
“逆命者难道还能把字写脸上?”
“无籍魂是那个少年?”
“倒不像邪物。”
“邪物也不会说自己像邪物。”
沈照夜听着这些话,面无表情。
很好。
中州天律院也爱八卦。
只是八卦得比青岚宗有纪律。
贺云舟低声道:
“他们在看我们。”
沈照夜低声回:
“三师兄,我们现在就是行走的问责通告。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听起来很不舒服。”
“忍着。”
“我知道,依法忍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三师兄这几天进步很大。
大到让人欣慰。
裴玄知将他们带到一处独立客院前。
客院名为:
【听律居。】
院门宽敞。
墙体洁白。
院内有六间房。
一座小厅。
一口灵泉。
一片空地。
看上去比青岚宗任何地方都干净、富贵、值钱。
顾怀山看了一眼,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陆青檀也沉默了一瞬。
沈照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这客院里的地砖,可能都比青岚宗山门贵。
裴玄知道:
“诸位问责前便住在此处。”
“饮食、药材、日常所需,皆可向院外执事领取。”
顾怀山立刻警觉。
“要钱吗?”
裴玄知:“……”
沈照夜差点笑出来。
师父是真的稳定。
不管在哪里,先问收费。
裴玄知停顿片刻,道:
“天律院供给。”
顾怀山神色稍缓。
陆青檀低声道:
“记下。”
沈照夜问:
“记什么?”
陆青檀认真道:
“天律院供给,不应后续追账。”
沈照夜肃然。
还是二师姐想得远。
裴玄知看向他们。
“顾掌门放心。”
“天律院不缺这点灵石。”
顾怀山淡淡道:
“青岚宗缺。”
“所以问清楚。”
裴玄知笑了一声。
“顾掌门坦率。”
顾怀山没接。
裴玄知又道:
“问责日前,诸位可在中州内城走动。”
“但每日申时前,需回客院点名。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这不是看押?”
裴玄知温和道:
“这是待审人员管理。”
陆青檀翻开规例册。
“待审人员若非犯人,不应点名。”
裴玄知似乎早料到她会说这个。
“按天律院问责临时管制第六条,涉及逆命、禁阵、异魂等高危事项者,问责前可进行每日行踪确认。”
陆青檀翻页的手一顿。
她找到了这条。
确实有。
但后面还有小字。
“需由主审签押。”
裴玄知取出一枚令符。
令符上写着:
【主审:裴玄知。】
沈照夜眼神一凝。
“你是主审?”
裴玄知看向他。
“暂代主审。”
“沈小友似乎很意外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。
“倒也没有。”
“只是觉得。”
“你自己亲手摆局,又自己主审。”
“挺忙。”
空气骤然安静。
顾怀山:“……”
陆青檀:“……”
贺云舟眼睛亮了一瞬,像是想说“骂得好”,但忍住了。
温扶摇低头翻药箱,假装没听见。
谢无恙靠在竹椅上,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裴玄知看着沈照夜。
他的笑意还在,却淡了些。
“沈小友慎言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我很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