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罪碑第二次亮起时,整座中州外道都安静了。
刚才那一道金光落在谢无恙身上,照出了一个没能闭合的“逆”字。
而现在,金光落在沈照夜身上。
碑面上,新的字缓缓浮现。
【无籍异魂。】
【暂——】
最后一字还未落下,四周的目光已经变了。
如果说谢无恙的“逆命者”让人忌惮,那么沈照夜的“无籍异魂”便让人本能地后退。
无籍。
异魂。
这两个词,在仙门里从来都不算好听。
没有命籍,便查不到来历。
魂魄异常,便可能是夺舍、邪祟、异种、魔修秘法、禁术残魂。
修士们怕未知。
仙盟更怕无法登记的东西。
一时间,问名桥上所有视线都像针一样落在沈照夜身上。
“无籍异魂?”
“他真不是此界命籍?”
“这不就是邪物吗?”
“青岚宗连这种人都敢收?”
“难怪天律院问责。”
“刚才替谢无恙辩得那么厉害,原来自己也有问题。”
沈照夜站在金光里,指尖发冷。
他能听见那些声音。
一句一句。
不算大。
却足够清楚。
无籍。
异魂。
邪物。
青岚宗小师弟这个名字刚在宗门里立稳,到了中州外道,又被照罪碑当众剥开。
像是有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他:
你看。
不止天命不认你。
这些人也不认你。
他脚下的后天根阵光微微一晃。
不是散。
但确实被压了一下。
照罪碑上的字继续往下落。
【无籍异魂。】
【暂定——】
谢无恙旁边的断尘剑轻轻震动。
这一次,比刚才照他自己时更冷。
温扶摇第一时间按住谢无恙的脉门。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抬眼,眼底一片冷色。
“我没动。”
沈照夜不用回头都知道。
大师兄没动手。
但已经在想动手了。
贺云舟也上前半步,照胆剑在鞘中低鸣。
陆青檀手里的账本翻到规例页。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可照罪碑的金光已经落下。
这是中州外道。
万众围观。
谁先动手,谁就先输。
沈照夜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前一卷第六日。
天命试图抹掉他的名字。
说他无根、无命、无籍。
那时青岚宗所有人把他拉了回来。
顾怀山掌门令认他。
陆青檀账册认他。
温扶摇病历认他。
贺云舟剑穗认他。
林小鱼馒头认他。
谢无恙写下那句:
若天命不认。
大师兄认。
现在,中州照罪碑又问了一遍。
你是谁?
你凭什么站在这里?
沈照夜抬头看向碑面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。
却让周围那些议论声停了一瞬。
照罪碑上的“定”字将落未落。
沈照夜开口:
“敢问照罪碑。”
“无籍,是罪吗?”
碑面金光一顿。
人群也静了一下。
沈照夜继续道:
“若无籍便是罪。”
“那天下战乱里失去户籍的凡人,算不算罪?”
“山洪冲毁命册的孤儿,算不算罪?”
“邪祟灭村后唯一活下来的孩子,算不算罪?”
“边境逃难、无父无母、无人登记的流民,算不算罪?”
每问一句,照罪碑上的金字便晃动一次。
【无籍异魂。】
【暂定——】
那个“定”字始终落不下去。
陆青檀眼睛一亮。
她立刻翻开仙盟规例摘抄,高声接道:
“仙盟《凡籍安置规》第三十七条。”
“凡灾乱、邪祟、山河变故所致无籍者,不得以无籍定罪。”
“应由当地宗门、仙城或仙盟分部核查后补籍。”
她抬头看向问名桥执事。
“敢问中州外道。”
“青岚宗收容无籍孤儿入门。”
“是罪。”
“还是补籍?”
问名桥执事脸色微变。
他张了张嘴,却没有立刻回答。
因为这条规例是真的。
仙盟统御天下,不可能公然说无籍凡人都有罪。
那样天下无数偏远村落、逃难流民、被邪祟害过的人,全都成了罪人。
人群里,方才还在议论“无籍异魂”的修士,神色也变了些。
不少人本就是散修出身。
也有人曾经无籍。
也有人是被宗门捡回来的孤儿。
无籍这两个字,忽然没那么容易被当成罪名砸下来了。
但照罪碑上还有两个字。
异魂。
碑面金光一闪,像是绕过了无籍问题,重新凝成字迹。
【魂息异常。】
【疑似夺舍。】
周围人群再次骚动。
“对,无籍可以解释,异魂呢?”
“夺舍可是大罪。”
“若他占了别人身体,那就不是普通无籍。”
“青岚宗敢保他?”
沈照夜心口微沉。
来了。
无籍可以用规例挡。
异魂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。
他确实不是原来的沈照夜。
他穿越而来。
他占了这具身体。
虽然这身体原本的魂魄情况,他至今也不知道。
可照罪碑不会听解释。
它只会抓住“魂息异常”四个字,往“夺舍”上写。
温扶摇忽然上前。
白衣被风吹起,她脸色仍旧苍白,却站得很稳。
“我验过他的脉。”
所有人看向她。
温扶摇打开病历。
“沈照夜魂魄无根,但与肉身相合。”
“无强夺痕迹。”
“无吞魂痕迹。”
“无原魂挣扎痕迹。”
“无邪术缝合痕迹。”
她抬头看向照罪碑。
“若照罪碑怀疑夺舍,请写明夺舍证据。”
照罪碑金光微微一震。
温扶摇继续道:
“医修辨夺舍,有三证。”
“其一,魂魄与肉身排异。”
“其二,原魂残怨未散。”
“其三,夺舍者神魂有吞噬痕迹。”
她将病历举起。
“沈照夜三项皆无。”
“魂息异常,不等于夺舍。”
“无根,不等于有罪。”
沈照夜看着温扶摇的背影,喉咙忽然有些发堵。
四师姐这份病历,之前写得像在骂他。
魂魄无根。
脉象异常。
常因看命过度头痛。
舌尖咬伤多次。
胆小但逞强。
可现在,正是这份病历替他挡住了“夺舍”两个字。
人群中,有医修低声道:
“她说的三证确实对。”
“魂息异常不一定是夺舍。”
“有些转生、残魂复苏、神魂重伤后也会异常。”
“照罪碑不能只凭异常定夺舍。”
照罪碑上的字又停住。
【疑似夺舍。】
【证据不足。】
金光乱了一瞬。
但很快,它再次凝聚。
【无命籍。】
【无前因。】
【不可查。】
沈照夜心里冷笑。
照罪碑今日像是铁了心。
无籍不成。
夺舍不成。
就改成不可查。
不可查,便可疑。
可疑,便该审。
审着审着,便能定罪。
就在这时,贺云舟忽然开口。
“不可查就有罪?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贺云舟站在沈照夜身侧,照胆剑未出鞘。
他声音不算圆滑。
甚至有些硬。
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修士行走天下,谁身上没有查不清的事?”
“散修传承查得清吗?”
“秘境所得查得清吗?”
“前辈遗府查得清吗?”
“天生剑骨、药骨、灵体、魔血,哪一样出生时就能让仙盟查清?”
“查不清就先定罪。”
“那以后谁还敢活得和别人不一样?”
这话不够规整。
不够像陆青檀那样精准。
但足够直。
直得问名桥上的许多修士都沉默了一下。
修仙界里,最不缺的就是奇遇。
谁没几个秘密?
谁敢说自己从出生到现在,每一份因果都能摊开给仙盟看?
如果“不可查”就是罪,那中州外道上站着的人,至少一半都该被照罪碑照上一照。
陆青檀立刻补上规例:
“仙盟问罪,需有实证。”
“不可查,可审。”
“但不可直接定罪。”
她看向照罪碑。
“照罪碑若要写罪,请先写证。”
顾怀山也上前一步。
掌门令青光落在沈照夜身上。
“沈照夜是我青岚宗弟子。”
“入门时灵根微弱,魂魄受损,身世不明。”
“老夫收他,是因青岚宗有收容无籍孤儿之权。”
“若天律院觉得青岚宗收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