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以问责老夫。”
“但不可在无证之下,当众定我弟子有罪。”
顾怀山说到这里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青岚宗三等宗门不假。”
“但三等宗门,也有门墙。”
“弟子入了门。”
“便不是外人随便指着骂一句异魂邪物,就能抹去的。”
沈照夜眼眶微微发热。
师父平日里抠门、怕花钱、藏酒、嫌他灵根弱。
可真到这种时候,他站得比谁都稳。
人群里的议论声又变了。
“青岚宗倒是护短。”
“三等宗门敢在问名桥这么顶照罪碑,也少见。”
“但他们说得也没错,无证不能定罪。”
“天律院还没正式问责,照罪碑这样提前照人,是不是有点越界?”
问名桥执事脸色越来越不好看。
他也察觉不对了。
照罪碑今日的反应太主动。
先照谢无恙。
再照沈照夜。
像是有人提前在碑里留了触发。
若真让青岚宗在万众面前抓住“照罪碑越权”的把柄,中州外道也脱不了干系。
他抬手按向碑座阵纹,想要强行停止。
可碑面金光猛地一亮。
新的字浮现。
【无籍异魂。】
【存在风险。】
【建议羁押。】
这行字一出,人群再次哗然。
建议羁押。
照罪碑没能定罪,但它给出了处置建议。
这比直接定罪更阴险。
没有说沈照夜有罪。
只是说他有风险。
有风险,就可以先控制。
先羁押。
再审查。
等人进了天律院的牢,之后怎么查、查多久,就不是青岚宗说了算了。
沈照夜心口一沉。
原来这才是目的。
不是当场定他有罪。
而是逼青岚宗在问名桥交人。
谢无恙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羁押?”
他坐在竹椅上,脸色苍白,语气却冷得可怕。
“凭什么?”
照罪碑金光照向他,似乎想压住他的声音。
谢无恙抬眼。
“大师兄问一句。”
“他没杀人。”
“没夺舍。”
“没修邪术。”
“没害凡人。”
“无籍无证。”
“魂异无证。”
“不可查也无证。”
“照罪碑一句存在风险,便要羁押我青岚宗弟子?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
却像断尘未出鞘时的一点锋芒。
“那照罪碑今日能羁押沈照夜。”
“明日也能羁押在场任何一个有奇遇、有旧伤、有未知传承、有前因缺漏的人。”
人群安静了。
谢无恙看向照罪碑。
“敢问。”
“风险二字,是否就是天律院新的罪名?”
这一问,比沈照夜刚才问“无籍是不是罪”更重。
因为它戳中的不是单个身份。
而是仙盟最常用的手段。
风险。
可疑。
为防万一。
暂且控制。
多少人不是因为已经犯下罪,而是因为“可能有问题”被带走。
旁听的修士里,有散修脸色变了。
有小宗门弟子低下头。
有人想起自己曾被仙盟盘查的经历,眼神开始复杂。
照罪碑上的“建议羁押”开始颤动。
它不是人。
但它承载的是天律院规矩。
规矩可以压人。
却也怕反问。
因为一旦反问被万众听见,规矩便不再只是上位者的刀,也会变成所有人手里的尺。
陆青檀抓住机会,立刻翻开规例。
“仙盟《问责暂押条例》第十二条。”
“未定罪者,需满足三项方可暂押。”
“一,有明确伤人、逃逸、毁证风险。”
“二,有正式执法令。”
“三,有三方见证签押。”
她看向问名桥执事。
“请问。”
“照罪碑建议羁押,是否等同正式执法令?”
执事脸色一僵。
“不等同。”
陆青檀继续问:
“沈照夜是否有伤人、逃逸、毁证行为?”
执事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照夜。
沈照夜站在金光里,脸色发白,手里抱着命债簿。
看起来不像要伤人。
倒像快被碑伤了。
执事只能道:
“暂无。”
陆青檀再问:
“三方签押何在?”
执事无话可说。
陆青檀合上规例册。
“那便不可羁押。”
照罪碑上的字剧烈晃动。
【存在风险。】
【建议羁押。】
【规例不足。】
【暂不执行。】
最后四个字落下时,沈照夜脚下一软,差点站不稳。
谢无恙下意识想起身。
温扶摇一把按住他。
“大师兄,不许动。”
贺云舟扶住沈照夜。
“小师弟。”
沈照夜喘了一口气,笑得有点勉强。
“没事。”
“就是被碑照得有点冷。”
贺云舟看着他,眼神难得温和。
“你刚才问得很好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三师兄,你也问得不错。”
贺云舟顿了顿。
“依法问的。”
沈照夜笑了一下。
“是,依法问的。”
照罪碑终于暗下去。
问名桥上的金光消散。
但这场风波并没有跟着消散。
相反,外道两侧的留影符比刚才更多了。
无数人在低声议论。
逆命何罪。
无籍是否有罪。
风险能否羁押。
青岚宗还没到天律院,便已经把三道问题扔进了中州人群里。
沈照夜低头看命债簿。
【中州外道第三局。】
【照罪碑定罪谢无恙失败。】
【照罪碑羁押沈照夜失败。】
【新增议题:无籍不是罪。】
【新增议题:风险不是罪名。】
【舆论偏移。】
【裴玄知第三局失败。】
沈照夜长出一口气。
终于过了。
可下一页很快翻开。
【青岚宗通过问名桥。】
【进入中州。】
【距天律院问责:三日。】
【裴玄知三局皆败。】
【下一次,他将亲自出面。】
沈照夜看着最后一行字,心里微微一沉。
亲自出面。
也就是说,路上的试探结束了。
东衡驿、落霞渡、中州外道,三局都没能拿下青岚宗。
接下来,裴玄知不会再借别人之手。
他会自己来。
问名桥执事终于开口:
“青岚宗,过桥。”
声音比刚才客气了些。
顾怀山收起掌门令,带着众人继续往前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这一次,那些目光里仍有忌惮、怀疑和好奇。
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敬佩。
还远远不到。
只是许多人开始意识到:
青岚宗不是来低头认罪的。
他们是来问回去的。
走过问名桥尽头时,沈照夜回头看了一眼照罪碑。
碑面已经恢复空白。
可他知道,今日这块碑写不出来的字,很快会传遍中州。
无籍不是罪。
风险不是罪名。
逆命何罪。
这三句话,会比他们先进天律院。
中州北门缓缓打开。
门内仙城巍峨,楼阁浮空,云桥交错,灵光万丈。
和青岚宗那座破山门完全不同。
沈照夜站在门前,忽然有些恍惚。
原来这就是中州。
仙盟最繁华、最强大、也最会审判人的地方。
谢无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
“怕?”
沈照夜回头。
谢无恙坐在竹椅上,脸色仍旧苍白。
断尘剑安静地放在旁边,欠条压得很稳。
沈照夜笑了笑。
“怕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沈照夜又道:
“但他们今天没把我押走。”
“也没把你定罪。”
“所以怕也能往前走。”
谢无恙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。
“长进不少。”
沈照夜刚想回嘴,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和声音。
“谢师兄。”
“沈小友。”
“中州外道,很热闹吧?”
众人同时抬头。
中州北门内,一名白衣金纹的青年站在云阶之上。
眉眼温和。
手持金笔。
腰间天律院令轻轻晃动。
正是裴玄知。
他看着众人,微笑如旧。
“诸位远来辛苦。”
“天律院已备好客院。”
“请吧。”
沈照夜看着他。
命债簿在怀里缓缓发热。
【裴玄知亲迎。】
【笑里藏刀。】
【中州问责,正式开始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