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面都是柜子。
柜子上锁着一层层金色命线。
空气里有一种陈旧纸页和冷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最里面的桌前,坐着一个瘦削中年人。
他穿着命籍司副录官的灰白袍,头发已经半白。
明明看起来不过四十余岁,却有一种快被什么东西掏空的衰败感。
他手里握着一页残破金纸。
纸边焦黑。
像被火烧过。
听见脚步声时,他猛地抬头。
那双眼睛布满血丝。
“我说了,我不见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他看见了谢无恙。
许应白像被钉在原地。
很久之后,他才喃喃道:
“你……”
“你真的还活着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许应白。”
许应白手里的残页开始发抖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“你不该来。”
“你来了,他们就不会让我活了。”
沈照夜立刻抓住重点。
“他们是谁?”
许应白猛地看向他。
“无籍魂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发尖。
“你就是那个无籍魂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是我。”
许应白像是被他的坦然噎了一下。
沈照夜走近一步。
“许副录官。”
“我们来问白鹿镇。”
许应白浑身一震。
“白鹿镇……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残页,嘴唇发白。
“不要问。”
“不能问。”
陆青檀将案卷放在桌上。
“你六年前补录白鹿镇案,将青色命线与青岚宗逆命事件关联。”
“同时,你曾引导赵清辞确认青色线为青岚宗命线。”
“此事是否属实?”
许应白抬头,眼神有些涣散。
“我只是按副册回响补录。”
陆青檀问:
“什么副册回响?”
许应白死死攥着残页。
“命籍副册。”
“十年前青岚宗那一页断掉后,副册有回响。”
“它显示,命债外扩。”
“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……”
“很多地方都被写上了青岚宗命线。”
顾怀山沉声道:
“副册为何会显示这些?”
许应白笑了一下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“因为有人写进去了。”
阅室内空气骤冷。
沈照夜低声问:
“谁写的?”
许应白嘴唇抖动。
可他刚要开口,眉心忽然亮起一点金光。
温扶摇脸色一变。
“他魂里有禁!”
谢无恙眼神骤冷。
沈照夜立刻道:
“别说名字!”
许应白猛地闭嘴。
眉心金光停住。
他大口喘息,冷汗瞬间浸透衣襟。
“不能说。”
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他们在我们命籍司的人魂里都下了笔禁。”
“谁说出改副册之人的名字,魂会被抹。”
沈照夜心口发沉。
笔禁。
又是天律笔一系。
陆青檀立刻改变问法。
“不能说名字,那就说事。”
“白鹿镇夜煞身上的青色命线,是青岚宗的吗?”
许应白闭着眼,像在和什么东西抗衡。
许久后,他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沈照夜心头一震。
谢无恙手指微动。
顾怀山眼底怒意骤起。
陆青檀继续问:
“是什么?”
许应白声音发哑:
“是引命线。”
“天律院命籍司,用来牵引命劫归档的线。”
“它本来是金色。”
“有人把它染成青色。”
“嫁接到夜煞身上。”
温扶摇低声道:
“所以白鹿镇的夜煞是被引过去的。”
许应白点头。
“是。”
贺云舟眼神几乎要喷火。
“谁引的?”
许应白眉心金光再次闪烁。
沈照夜立刻道:
“别问名字!”
贺云舟咬牙闭嘴。
陆青檀迅速问:
“引命线从何处取得?”
这个问题不是问人名。
许应白能答。
“命籍司旧库。”
“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后,命籍司以‘追索命债’为由,调取过三十六根引命线。”
沈照夜立刻问:
“调取记录还在吗?”
许应白摇头。
“正册被改了。”
陆青檀眼神一冷。
“副本呢?”
许应白看向手里的残页。
“只剩这个。”
众人同时看向那页金纸。
许应白将残页放到桌上。
残页上字迹焦黑,只有几行勉强能辨。
【天启三百二十一年七月。】
【命籍司调取引命线三十六。】
【用途:追索青岚宗命债外扩。】
【经手:许应白、陈闻礼、何守章。】
【复核:……】
复核人名被烧掉了。
只剩下一点金色笔痕。
沈照夜盯着那处焦黑。
“这就是陈闻礼看见的东西?”
许应白浑身一颤。
“闻礼不是疯了。”
“他是发现引命线被拿去嫁祸。”
“他想去青岚山找谢无恙。”
“想告诉你,有人把命债写到你身上。”
谢无恙垂眼。
“他没到。”
许应白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他只到山外。”
“回来时,魂已经碎了。”
“他们说他被逆命余波反噬。”
“可我知道不是。”
“是笔禁。”
“他想说出复核人的名字。”
“于是魂被抹了。”
内室里死寂。
沈照夜觉得后背一点点发冷。
这才是真正的十年前。
不是简单的天命反噬。
不是简单的命债外扩。
有人利用谢无恙斩命后的混乱,把引命线嫁接到各处灾祸上。
白鹿镇。
赤松岭。
黑水村。
甚至更多地方。
然后把这些灾祸全部归档成“青岚宗命债”。
十年后,再把债主带到问责台上。
让谢无恙在无数哭声里认罪。
裴玄知不一定亲手做了所有事。
但这张网,一定从十年前就开始织。
陆青檀拿出封证玉匣。
“这页残卷,我们需要带走作为证据。”
许应白猛地按住残页。
“不行。”
“它离开命籍司,会被发现。”
沈照夜问:
“谁发现?”
许应白惨笑。
“笔会发现。”
“天律笔。”
谢无恙抬眼。
“你留下它,也活不了。”
许应白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今日本来要走。”
沈照夜心头一紧。
“去哪?”
许应白道: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人给了我调令。”
“让我去西侧冷桥交接案卷。”
“去了之后,我就会失踪。”
沈照夜和陆青檀对视一眼。
命债簿说对了。
许应白自己也知道。
他不是要逃。
他是被安排去消失。
顾怀山沉声道:
“那就别去。”
许应白摇头。
“不去也不行。”
“调令已入命籍司。”
“我若不去,天律院会按违令拿我。”
陆青檀道:
“青岚宗可为你提交证人保护申请。”
许应白笑了。
“你们保护不了我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。
“你当年也保护不了陈闻礼。”
这句话一出,沈照夜脸色一变。
他怕谢无恙又被刺中。
可谢无恙只是安静看着许应白。
“所以这次不让你走。”
许应白怔住。
谢无恙道:
“陈闻礼没说完的话,你说了。”
“你不能再死。”
许应白眼底终于有一点崩塌。
他捂住脸,声音发抖。
“十年了。”
“我每晚都梦见闻礼。”
“梦见白鹿镇。”
“梦见赵清辞看着我,问我为什么告诉她那是青岚宗命线。”
“我不是不知道那是错的。”
“可我不敢。”
“我真的不敢。”
温扶摇走上前,隔着桌子看他。
“你魂里的笔禁,我可以暂时压住。”
许应白抬头。
“能压多久?”
温扶摇道:
“一日。”
陆青檀立刻道:
“够了。”
“正式问责前,把他变成公开证人。”
“只要他在天律院记录里转为公开证人,裴玄知就不能让他无声失踪。”
顾怀山点头。
“现在就去执事厅递交。”
许应白却摇头。
“没用。”
“你们递交之前,调令就会生效。”
沈照夜问:
“什么时候?”
许应白看了一眼墙上的命时盘。
“半刻钟后。”
空气瞬间紧绷。
半刻钟。
他们从命籍司赶到执事厅都未必来得及。
更别说写文书、登记、转交。
沈照夜脑子飞快转动。
调令生效。
许应白必须去西侧冷桥。
去了会失踪。
不去违令被拿。
怎么办?
陆青檀忽然开口:
“那就让他去。”
众人看向她。
陆青檀眼神冷静。
“但不是一个人去。”
沈照夜眼睛亮了。
“我们跟着?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许应白按令去西侧冷桥交接案卷。”
“青岚宗作为正式问责被牵连方,同行见证证据交接。”
“若有人要让他失踪。”
“就在冷桥抓。”
贺云舟眼神骤亮。
“这次可以拔剑吗?”
陆青檀看他。
贺云舟立刻改口:
“依法抓。”
谢无恙轻轻笑了一声。
温扶摇已经取出一枚白色药丸,递给许应白。
“含着。”
“别吞。”
“笔禁发作时,它能护住你一口气。”
许应白接过药,手还在抖。
“你们……”
沈照夜道:
“别感动太早。”
“你欠赵清辞一句真话。”
“也欠白鹿镇一笔账。”
“活着去还。”
许应白眼眶通红,慢慢点头。
“好。”
何守章站在门口,听完全部,脸色灰败。
陆青檀走过去,递给他一张纸。
“何司吏。”
“请签字。”
何守章一愣。
“什么?”
陆青檀道:
“证明青岚宗依法询问许应白期间,许应白主动交出残卷,并透露即将前往西侧冷桥交接案卷。”
何守章看着她。
“你连这个都写好了?”
陆青檀微笑。
“习惯。”
何守章沉默很久,最终签了字。
签完,他低声道:
“陈闻礼当年若遇到你们,也许不会死。”
沈照夜没有接这句话。
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。
他们现在能做的,只是不让许应白成为第二个陈闻礼。
半刻钟很快到了。
许应白腰间调令亮起。
一道金色字迹浮现:
【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,即刻携白鹿镇案卷残件,至西侧冷桥交接。】
沈照夜看着那行字,冷笑了一声。
“白鹿镇案卷残件?”
“他们果然知道他手里有东西。”
谢无恙抬眼。
“走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贺云舟按住剑鞘。
温扶摇收好药箱。
陆青檀抱起全部文书。
沈照夜翻开命债簿。
纸页上,血字一行行浮现。
【许应白未失踪。】
【剧情偏移。】
【西侧冷桥局提前触发。】
【目标:夺残页,灭许应白。】
【参与者:天律院暗执三人。】
【幕后笔影:未知。】
沈照夜合上命债簿,抬头看向命籍司外那条冷白长廊。
“走。”
“去冷桥。”
“看看到底是谁,要让许应白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