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应白要失踪。
这几个字落在阅卷室里,比裴玄知亲自出现时还冷。
因为裴玄知在明处。
他站在那里,笑着,写着,问着,算着。
可许应白不一样。
他是一根线。
白鹿镇案的补录人。
赵清辞记忆里“青岚宗命线”的引导者。
天律院命籍司副录官。
同时也是所谓“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导致命籍司受罚”的受害者之一。
这样的人,一旦失踪,白鹿镇案就会立刻变成死账。
赵清辞会继续恨谢无恙。
天律院可以说许应白畏罪潜逃,也可以说青岚宗逼走证人。
裴玄知甚至不需要再做什么。
只要许应白消失,白鹿镇这笔账就会重新压回谢无恙身上。
沈照夜合上命债簿,抬头看向众人。
“不能让他失踪。”
陆青檀已经把白鹿镇案卷收好。
“先去命籍司。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陆青檀道:
“若等天律院走流程,许应白可能已经被转移。”
顾怀山看向门外。
“裴玄知刚走。”
“他也许就在等我们追。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所以更要去。”
贺云舟问:
“万一是陷阱?”
谢无恙靠在竹椅上,脸色苍白,却抬眼道:
“那也得踩。”
沈照夜立刻看他。
“大师兄,说话注意。”
谢无恙一顿。
沈照夜道:
“什么叫也得踩?”
“应该叫依法进入可能存在程序问题的区域。”
谢无恙:“……”
贺云舟若有所思。
“这句好。”
陆青檀已经提笔记下:
【前往命籍司,理由:查验正式问责新增证人相关案卷与补录人身份。】
【若受阻,要求对方出具拒绝理由。】
顾怀山点头。
“走。”
温扶摇看向谢无恙。
“大师兄还去?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白鹿镇冲我来。”
温扶摇道:
“你现在心脉不稳。”
谢无恙道:
“坐着。”
温扶摇沉默片刻。
“可以。”
谢无恙似乎没想到她这次这么好说话。
温扶摇补充:
“但我推。”
谢无恙:“……”
贺云舟立刻道:
“我也可以推。”
沈照夜看了看三师兄,又看了看大师兄。
“算了,三师兄你推起来像冲锋。”
谢无恙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贺云舟:“……”
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。
但无法反驳。
于是,青岚宗一行人刚在阅卷堂坐下没多久,又带着一堆文书、案卷和一个被医修监管的重伤大师兄,直奔天律院命籍司。
阅卷堂女执事一路跟着,神色有些紧张。
“顾掌门,命籍司不属阅卷堂管辖。”
陆青檀回头。
“劳烦姑娘带路到命籍司外。”
“余下我们自行递交申请。”
女执事犹豫。
“这需要主审同意。”
陆青檀问:
“哪条规例?”
女执事一顿。
陆青檀语气温和:
“我们不是调阅命籍正册,只是询问新增证人许应白,并查核其补录案卷的登记流程。”
“此事关乎正式问责证据链。”
“若天律院拒绝,请出具书面理由。”
女执事沉默了。
她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昨日执事厅的人看见陆青檀像看见一卷会走路的麻烦。
因为她不吵。
不闹。
不拔剑。
她只问规例。
问完之后,还要你写下来。
这比拔剑还让天律院的人头疼。
女执事最终还是带了路。
命籍司在天律院西北角。
和问心室、阅卷堂都不同。
这里更冷清。
一排排高大的命籍柜立在殿内,每个柜子都被金色锁链封着。
柜门上写着不同区域的命籍分类。
中州。
东境。
北陵。
南疆。
散修。
凡籍。
宗门。
失籍。
亡籍。
沈照夜看到“失籍”二字时,脚步微微停了一下。
陆青檀察觉到,轻声道:
“小师弟。”
沈照夜回神。
“没事。”
只是这个词太刺眼。
失籍。
像一个人明明还活着,却被归到一格无人认领的柜子里。
谢无恙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但他的竹椅在沈照夜身边停了一瞬。
像无声地站在旁边。
命籍司门口,有两名司吏守着。
一人年轻,一人年长。
年轻司吏看见青岚宗掌心的待审金点,立刻皱眉。
“待审人员不得擅入命籍司。”
陆青檀递上文书。
“青岚宗申请询问命籍司副录官许应白。”
年轻司吏不接。
“许副录官正在整理问责案卷,不见外人。”
陆青檀问:
“他在命籍司?”
司吏一顿。
“在。”
陆青檀继续问:
“请登记我宗已申请见许应白,但命籍司拒绝。”
年轻司吏脸色一沉。
“我没有拒绝。”
陆青檀温柔道:
“那就是可见。”
司吏:“……”
沈照夜差点想给二师姐鼓掌。
这就是语言的艺术。
年轻司吏脸色越来越僵。
旁边年长司吏咳了一声,接过文书。
“诸位稍候。”
他说完转身入内。
沈照夜看着他的背影,命债簿在怀里微微发热。
他低头翻开。
【命籍司年长司吏:何守章。】
【天律院命籍司旧吏。】
【参与十年前青岚宗命籍断页善后。】
【立场:谨慎,中立偏惧。】
【当前想法:许应白今日不该见人。】
不该见人。
不是不在。
是不能见。
沈照夜心里一沉。
“许应白可能已经出事了。”
顾怀山眼神一冷。
“怎么说?”
沈照夜压低声音:
“里面那位老司吏知道他不该见人。”
陆青檀立刻看向命籍司内。
“被控制?”
温扶摇道:
“或者身体有问题。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也可能被灭口前。”
这句话一出,众人都看向他。
谢无恙神色平静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沈照夜立刻道:
“大师兄,你现在说这种话很不吉利。”
谢无恙闭嘴。
没过多久,何守章回来了。
他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诸位,许副录官今日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。”
陆青檀问:
“身体不适?”
“是。”
温扶摇上前一步。
“我是医修。”
何守章:“……”
温扶摇道:
“可以看。”
何守章皱眉。
“不必。”
陆青檀立刻道:
“请写明,命籍司拒绝青岚宗医修查看新增证人身体状况。”
何守章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陆姑娘。”
“这里是命籍司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每一句都要记清楚。”
何守章沉默了。
年轻司吏忍不住道:
“你们青岚宗不要太过分!”
贺云舟往前一步。
“我们依法过分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三师兄,你这句话不太对。
但居然有点气势。
年轻司吏被堵得脸色发青。
何守章抬手,阻止他继续说。
他看着顾怀山,又看了一眼竹椅上的谢无恙。
那一眼很复杂。
像是认得。
也像是不敢认。
“顾掌门。”
“许副录官确实不便见。”
“诸位若想查案卷,可走正式流程。”
顾怀山沉声道:
“老夫现在走的就是正式流程。”
“许应白既是正式问责新增证人,也是白鹿镇案补录人。”
“我宗有权确认其证词来源。”
“若他身体不适,天律院更该确保其不被灭口、不被转移、不被逼供。”
何守章脸色微变。
“慎言。”
沈照夜忽然开口:
“何司吏。”
何守章看向他。
沈照夜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许应白是不是已经准备走了?”
何守章瞳孔微微一缩。
只一瞬。
但够了。
沈照夜立刻道:
“他在里面。”
“而且你知道他要走。”
年轻司吏怒道:
“胡说!”
沈照夜看向命籍司大门。
命债簿翻页。
【许应白。】
【位置:命籍司内室。】
【状态:神魂不稳。】
【手中持命籍副册残页。】
【一刻钟后,将被“调离”命籍司。】
【三刻钟后,于天律院西侧冷桥失踪。】
沈照夜声音沉下去。
“一刻钟。”
众人看他。
沈照夜道:
“一刻钟后,他会被调离。”
“不能等。”
何守章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沈照夜没有答。
他直接看向顾怀山。
“师父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“何司吏。”
“老夫最后问一次。”
“见,还是不见?”
何守章手指收紧。
年轻司吏立刻抬手按向腰间传讯符。
贺云舟剑鞘横出。
没有出鞘。
只是抵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依法拦截。”
年轻司吏脸都绿了。
“你——”
陆青檀平静道:
“我们怀疑新增证人许应白即将被非法转移。”
“此时命籍司司吏若向外传讯,可能导致证据灭失。”
“请暂停。”
年轻司吏怒极:
“你们有什么证据?”
陆青檀道:
“我们正在找。”
“你若传讯让证据没了,便有了。”
年轻司吏:“……”
这一刻,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同僚都说,和青岚宗说话会头疼。
何守章闭了闭眼。
他像是在挣扎。
半晌后,他低声道:
“许副录官确实在内室。”
“但他不想见你们。”
沈照夜立刻问:
“是他不想,还是有人不让?”
何守章没答。
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谢无恙忽然开口:
“何守章。”
何守章猛地抬头。
谢无恙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十年前命籍司死的那个人吗?”
何守章脸色一白。
顾怀山看向谢无恙。
谢无恙继续道:
“我记得他叫陈闻礼。”
何守章嘴唇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
“陈闻礼不是被青岚宗命籍断页逼疯的。”
谢无恙声音很轻。
“他是因为看见有人改了命籍副册。”
何守章脸色骤然惨白。
沈照夜心头狠狠一跳。
又一条线。
命籍副册被改。
陈闻礼看见。
然后心神崩溃?
不。
也许不是崩溃。
也许是被逼疯。
何守章死死盯着谢无恙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谢无恙垂眼。
“因为他死前,来过青岚山外。”
这句话落下,命籍司门前彻底安静。
何守章像一下老了很多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命籍司深处,终于低声道:
“只能一刻钟。”
“不能动手。”
“不能带走他。”
陆青檀立刻道:
“请何司吏记录:青岚宗依法询问新增证人许应白,命籍司允许一刻钟。”
何守章:“……”
他刚刚升起的沉重情绪,被这句话砸得差点散掉。
但他还是让年轻司吏记了。
然后,他打开了命籍司内门。
“进来。”
—
命籍司内室比外面更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