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玄知的和解书,是在入夜后送到听律居的。
送书的人不是普通执事。
而是天律院外务司的一名文吏。
那文吏年纪不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双手捧着一只青玉匣,走进听律居时,连脚步声都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。
青玉匣上贴着一枚金符。
金符正中写着两个字:
【和议】
沈照夜看见那两个字,第一反应就是想笑。
和议。
说得真好听。
前几天查断尘剑的时候,不叫和议。
落霞渡拿凡人母子设局的时候,不叫和议。
问名桥照罪碑想给他和谢无恙定罪的时候,不叫和议。
问心室里拿“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”剖他心的时候,不叫和议。
冷桥上暗执灭口、金笔杀人、赵清辞肩头见血的时候,也不叫和议。
现在陈闻礼石片验真,裴氏外巡一脉被扯出来了。
他们开始叫和议了。
这两个字落在青玉匣上,简直比“问责”还刺眼。
顾怀山坐在小厅上首,没伸手接。
陆青檀也没有立刻接。
她先问:
“这是正式文书,还是私下转达?”
文吏一怔。
显然没想到第一句话不是“拿来看看”,而是问文书性质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青玉匣。
“是裴巡使以暂代主审身份,向青岚宗递交的问责前和议书。”
陆青檀继续问:
“是否入天律院正式文档?”
文吏顿了一下。
“暂未。”
陆青檀温柔道:
“那便是私下和议。”
文吏道:
“裴巡使说,若青岚宗愿意,可立即转为正式文档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请你登记:青岚宗接收私下和议书一份,不代表接受内容,不代表放弃问责自辩,不代表认可裴玄知继续主审资格。”
文吏:“……”
沈照夜坐在旁边,差点没绷住。
二师姐真是不给一封文书留下任何偷袭空间。
文吏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陆姑娘,裴巡使只是想给青岚宗一个台阶。”
顾怀山冷笑。
“台阶?”
“他是怕自己那楼塌了,想让我们帮他垫一块砖吧。”
文吏脸色一僵。
贺云舟站在门边,认真补了一句:
“还不付砖钱。”
沈照夜:“……”
三师兄,你现在比喻越来越有青岚宗味了。
陆青檀没有再为难文吏,只让他把“仅接收、不认可、不放弃权利”写入留印玉。
文吏写完后,顾怀山才按下掌门印。
青玉匣放到桌上。
文吏退下前,低声道:
“裴巡使说,诸位最好今夜看完。”
“明日午时前若有回复,正式问责前还来得及调整。”
沈照夜问:
“调整什么?”
文吏低头。
“调整结果。”
小厅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这四个字,比和议二字更赤裸。
正式问责还没开始。
结果却已经可以调整。
天律院所谓问责,到底是审事实,还是谈价钱?
文吏像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,匆匆行礼离开。
院门合上后,贺云舟第一个开口:
“他说调整结果?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是。”
贺云舟手已经按上剑鞘。
“那明天还审什么?”
陆青檀轻声道:
“审给别人看。”
众人都明白这句话。
问责台不只是给青岚宗看的。
也不是只给天律院看的。
旁听席开放。
中州各宗、丹塔、命籍司、内笔阁、公证司、散修、外门修士,甚至被牵连的苦主,都会看。
天律院要的从来不只是给青岚宗定罪。
而是让所有人相信,青岚宗有罪。
若能在问责前让青岚宗“自愿和议”,那么第二日问责台上,裴玄知甚至不需要费力。
他只要把和议结果一摆。
你看。
他们自己认了。
谢无恙坐在竹椅上,伸手想打开青玉匣。
温扶摇一把按住他的手。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抬眼。
温扶摇面无表情:
“万一有毒呢?”
谢无恙沉默片刻。
“这是文书。”
温扶摇道:
“天律院的文书也能有毒。”
沈照夜在旁边点头。
“四师姐这句话很有道理。”
陆青檀也道:
“先验封。”
谢无恙只好收回手。
沈照夜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他们现在对大师兄的防护,已经细致到了连开盒子都不让他第一个开。
陆青檀用验封符扫过青玉匣。
没有毒。
没有魂术。
没有追踪。
没有隐藏的天律笔影。
只有文书。
她这才打开匣盖。
匣中放着一卷薄薄的白纸。
纸页不厚。
却压得小厅气氛一下沉了下去。
陆青檀展开。
最上方写着:
【天律院问责前和议书】
【甲方:天律院。】
【乙方:青岚宗。】
沈照夜看得眼皮一跳。
“乙方?”
顾怀山皱眉。
“怎么听着像欠钱的?”
陆青檀平静道:
“确实像。”
她继续往下念。
【鉴于青岚宗问责案牵涉旧案、命债、逆命、无籍、魔血、药骨等复杂事项,若全面公开审理,或将引发中州舆论动荡,伤及无辜证人,扩大宗门冲突。】
【天律院秉持息争止讼、宽严相济之原则,愿与青岚宗先行和议。】
【和议条件如下。】
陆青檀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众人脸色都不太好。
“息争止讼。”
“宽严相济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都很正。
但越正,越像刀鞘。
陆青檀继续念。
【一,青岚宗承认十年前护宗阵运转存在违规,承认命债处理不当,承认未及时向仙盟报备谢无恙命格缺漏。】
【二,青岚宗承认沈照夜后天入名程序存在瑕疵,愿由天律院补录其临时命籍。】
【三,青岚宗承认陆青檀魔族皇血未报备,愿接受仙盟三年观察。】
【四,青岚宗承认温扶摇药骨与异常丹药未备案,愿接受丹塔医修监管。】
【五,青岚宗承认贺云舟护道剑心受众生纹影响,愿接受剑心复核。】
贺云舟听到这里,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“我的剑心什么时候受影响了?”
沈照夜拍拍他的胳膊。
“三师兄,别急。”
“后面还有更恶心的。”
陆青檀继续念。
【六,青岚宗交出陈闻礼石片原证,由天律院统一封存追查。】
【七,青岚宗停止公开追查裴氏外巡旧案,不得在问责台上无证指控裴玄知及其亡父裴照衡。】
【八,天律院可撤销青岚宗私藏逆命者、扰乱天命、私修禁阵三项重罪问责,改为程序违规与报备不全。】
【九,谢无恙无需接受天律笔补录,但需签下三十年不得离开青岚宗辖地之限制令。】
【十,沈照夜可留在青岚宗,但需接受天律院命籍司定期核查。】
【十一,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等命债外扩旧案,另行封存,由天律院内部重查,不列入本次公开问责。】
【十二,赵清辞、许应白等证人不再出庭,以免情绪失控、证词偏移。】
陆青檀念完,小厅里久久没人说话。
空气冷得像问心室里的白玉椅。
沈照夜低头看着那卷和议书,忽然笑出了声。
贺云舟看向他。
“小师弟?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我不是觉得好笑。”
“我是觉得裴玄知写这玩意儿的时候,应该挺忙。”
他指着文书。
“每个人都照顾到了。”
“师父得认违规。”
“大师兄被圈三十年。”
“我被命籍司定期查魂。”
“二师姐被仙盟观察。”
“四师姐归丹塔监管。”
“三师兄被复核剑心。”
“陈闻礼石片交出去。”
“裴氏不许追。”
“赵清辞和许应白不许出庭。”
“白鹿镇案重新封起来。”
“然后他大发慈悲,说撤销重罪。”
沈照夜笑意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他怎么不直接让我们给他磕一个?”
贺云舟冷声道:
“我可以让他依法磕一个。”
陆青檀看了他一眼。
贺云舟补充:
“如果规例允许。”
顾怀山拿过和议书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按在第十一条上。
“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另行封存。”
“这才是他最想要的。”
谢无恙道:
“陈闻礼石片也是。”
温扶摇冷冷道:
“还有许应白和赵清辞不能出庭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这份和议书看似给我们降罪。”
“实际是把所有能反咬天律院的证据和证人全部移出公开问责。”
“只要我们签了。”
“第二日问责台上,就只剩青岚宗承认程序违规。”
“天律院宽大处理。”
“裴氏旧案封存内查。”
“之后怎么查,查多久,谁来查,全由他们说了算。”
沈照夜接话:
“然后查到最后,裴照衡已经死了,许应白证词不足,陈闻礼石片污染,赵清辞情绪不稳。”
“白鹿镇案继续悬着。”
“裴玄知继续干干净净当他的天律院巡使。”
顾怀山冷笑。
“想得美。”
贺云舟道:
“直接拒了?”
陆青檀却没有立刻点头。
她把和议书重新放到桌上。
“不能只拒。”
沈照夜看她。
“二师姐的意思是?”
陆青檀眼神很静。
“这份和议书是证据。”
小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陆青檀道:
“裴玄知以暂代主审身份,在正式问责前向被问责方私下递交和议书。”
“内容涉及撤销重罪、封存旧案、移除证人、交出反证、停止追查裴氏。”
“这不是简单的和议。”
“这是主审试图以减责为条件,换取被问责方放弃关键证据。”
沈照夜眼睛亮了。
“所以这份东西,不能只拒。”
“要封证?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封证。”
“而且要让公证司知道。”
顾怀山也明白了。
“孟听澜。”
陆青檀道:
“对。”
“和议书不能留在听律居私下处理。”
“越私下,越容易被他说成友好协商。”
“我们要把它变成正式证据。”
温扶摇道:
“裴玄知会不会说我们泄露和议内容?”
陆青檀翻开规例册。
“问责前和议若涉及主审与案情利害冲突,被问责方有权提交执律长审查。”
“何况这份和议书本就未入正式文档。”
“他想让我们私下签。”
“我们偏要公开递。”
沈照夜看向那卷文书,心里那股火终于找到出口。
裴玄知写和议书,是想让青岚宗吞下这口气。
可他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