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宗现在不是刚下山时那个只能租最便宜云车的小宗门了。
他们有账。
有证。
有苦主。
有石片。
还有一个很会把对方文书变成对方罪证的二师姐。
谢无恙忽然开口:
“写回函。”
陆青檀看向他。
谢无恙道:
“不要只说拒绝。”
“反过来提条件。”
沈照夜立刻来了精神。
“大师兄,你想怎么提?”
谢无恙垂眼。
“第一,天律院公开承认陈闻礼石片为正式反证。”
“第二,白鹿镇案并入公开问责,不得封存。”
“第三,赵清辞、许应白有权出庭。”
“第四,裴玄知避嫌申请未决前,不得以主审身份递交和议。”
“第五,青岚宗不承认任何未审先定之违规。”
陆青檀眼睛越来越亮。
“大师兄,你这不是和议条件。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嗯。”
“这是把他的和议书反过来钉回去。”
沈照夜笑了。
“我懂了。”
“他说只要我们认错,他撤重罪。”
“我们说,只要天律院先公开证据、让证人出庭、裴玄知避嫌,我们可以继续依法问责。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那还叫和议吗?”
顾怀山哼了一声。
“叫回敬。”
温扶摇补充:
“也叫扎回去。”
陆青檀已经开始写回函。
她写得比以往更慢。
因为这封回函,会成为正式问责前最后一封关键文书。
每个字都不能乱。
小厅里安静下来。
只剩笔尖落纸声。
沈照夜站在窗边,看着天律院外冷白的墙。
墙后面,不知道还有多少卷宗、多少命籍、多少被改过的笔痕。
赵清辞恨了十年。
许应白怕了十年。
陈闻礼死了十年。
谢无恙背了十年。
而裴玄知想用一卷和议书,把这一切重新盖回去。
不可能。
这一次,谁也别想盖。
陆青檀写完回函时,已经过了子时。
回函标题很简单。
【青岚宗关于天律院问责前和议书之回复】
正文第一句便写:
【青岚宗收到和议书,但不接受以减责为名,交换证据沉默。】
沈照夜看到这一句,心口狠狠一震。
陆青檀继续念:
【青岚宗愿依法接受问责,但不接受未审先认。】
【愿面对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等苦主追问,但不接受天律院将苦主移出公开问责。】
【愿配合查清十年前命债,但不接受停止追查裴氏外巡旧案。】
【愿接受事实裁决,但不接受主审以和议之名干涉证据与证人出庭。】
【若天律院确有和议诚意,请先确认以下事项。】
【一,陈闻礼石片列为正式反证。】
【二,许应白证词、赵清辞目击证词列入公开问责。】
【三,白鹿镇案不得另行封存。】
【四,裴玄知避嫌申请应于正式问责前明确结果。】
【五,任何和议不得以交出反证、停止追查为条件。】
【六,青岚宗保留于问责台上反问天律院、命籍司、内笔阁、裴氏外巡一脉之权。】
最后一行,陆青檀写得很重。
【若以上事项不可确认,则所谓和议,不过是另一份认罪书。】
顾怀山看完,按下掌门印。
“送。”
贺云舟立刻站起来。
“我去。”
陆青檀道:
“这次我去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我也去。”
顾怀山看向两人。
“去公证司。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先送孟听澜。”
“再送天律院执事厅。”
沈照夜明白。
不能先送裴玄知。
否则他有机会截住、拖延、篡改解释。
先送公证司备案,和议书就从私下谈判变成了正式记录。
裴玄知就不能假装它不存在。
谢无恙忽然道:
“我也去。”
温扶摇当场看向他。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淡淡道:
“我坐着去。”
温扶摇冷声道:
“你坐着也会惹事。”
谢无恙:“……”
沈照夜看他,认真道:
“大师兄,这次你留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照夜指了指桌上的欠条。
“因为你现在是和议书重点限制对象。”
“你要是跟着去,裴玄知说不定现场给你递三十年禁足令。”
谢无恙沉默片刻。
“有道理。”
温扶摇满意地点头。
最后,去公证司的是陆青檀、沈照夜、贺云舟三人。
贺云舟坚持跟着。
理由是:
“万一有人抢文书,我依法抱住。”
沈照夜纠正:
“是依法保护。”
贺云舟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—
深夜的公证司仍亮着灯。
孟听澜显然也没睡。
听见青岚宗来访时,她没有意外,只让人把三人带入偏厅。
她看完和议书,眉头一点点皱紧。
再看完青岚宗回函,她抬头看向陆青檀。
“你们确定要把这份和议书备案?”
陆青檀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孟听澜道:
“这等于彻底撕破脸。”
沈照夜笑了笑。
“孟司判,我们和裴巡使脸皮本来也没黏上。”
孟听澜看了他一眼。
半晌后,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倒也是。”
她取出公证司印,盖在和议书副本与青岚宗回函上。
“公证司收到。”
“我会转交三方执律长。”
“另外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裴玄知的避嫌评议,明日辰时会出结果。”
沈照夜心口一紧。
“这么快?”
孟听澜道:
“冷桥、旧库、石片、和议书,四件事压在一起。”
“不快不行。”
陆青檀问:
“结果会如何?”
孟听澜没有直接回答。
只说:
“裴玄知在天律院根基很深。”
“裴照衡虽死,但裴氏外巡一脉仍有不少人在天律院。”
“你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沈照夜明白了。
避嫌不一定会通过。
甚至很可能不通过。
裴玄知未必会被撤下主审位。
可这并不代表他们做的是无用功。
只要申请在,只要记录在,正式问责那天,裴玄知每问一句,青岚宗就可以提醒所有人:
这个主审,本该避嫌。
孟听澜收好文书,忽然看向沈照夜。
“沈小友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嗯?”
“正式问责当日,第一问不是逆命者该不该死。”
沈照夜愣住。
“改了?”
孟听澜点头。
“我刚收到旁听席流程副本。”
“天律院调整了问责顺序。”
陆青檀脸色一变。
“按规,问责顺序变更,应通知被问责方。”
孟听澜道:
“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们。”
贺云舟皱眉。
“第一问变成什么了?”
孟听澜沉默片刻。
“第一问。”
“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。”
偏厅里,一瞬安静。
沈照夜眼神冷了下来。
好。
裴玄知果然又换刀了。
他已经不急着问谢无恙是不是逆命者。
不急着问沈照夜是不是无籍异魂。
不急着问众生纹是不是乱天道。
他要先问最根本的一件事——
青岚宗有没有资格站在问责台上说话。
如果没有资格自辩。
后面所有证据,所有反问,所有苦主证词,都可以被按下。
贺云舟气得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问我们有没有资格自辩?”
沈照夜低声道:
“因为他们怕我们辩。”
陆青檀眼神冷静,却比任何时候都锋利。
“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师父和大师兄。”
孟听澜提醒: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沈照夜看向她。
孟听澜道:
“旁听席名单也出来了。”
“丹塔、剑阁、命籍司、内笔阁、魔族使者、各宗代表、苦主名单,全部在列。”
“这一次问责,会比你们想象中更大。”
沈照夜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他笑了。
陆青檀看他。
“小师弟?”
沈照夜道:
“挺好。”
贺云舟不解。
“哪里好?”
沈照夜抬头,看向公证司窗外那片冷白天光。
“人越多。”
“他们越不好捂嘴。”
“第一问不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自辩吗?”
“那我们就让所有人看看。”
“一个三等宗门,到底凭什么站上去问回天律院。”
孟听澜看着他,目光微微一动。
陆青檀收起回函副本。
“回去。”
三人离开公证司时,天边已经泛起一点青白。
问责前最后一夜,终于快要过去。
可沈照夜知道,真正的天还没有亮。
因为命债簿在他怀里缓缓发热。
纸页翻开,浮出一行血字:
【问责顺序已变。】
【第一问:青岚宗是否有资格自辩。】
【若此问失守,七问皆废。】
【若此问破局,天律院主审威信下降。】
【正式问责倒计时:一日。】
【问心台,将开。】
沈照夜合上命债簿,脚步没有停。
他心里忽然一点也不困了。
第一问就第一问。
资格就资格。
青岚宗从一座破山门、几个穷弟子、一辆快掉轮子的旧云车,一路走到中州问心台。
他们不是来求谁给资格的。
他们是带着账、带着证、带着活人和死人没问完的话来的。
这样的宗门,凭什么不能自辩?
明日问心台上。
他们会给所有人一个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