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阶两侧,黑灯一盏接一盏亮起。
灯火不是黄色,也不是青色。
是很沉的墨黑。
黑得几乎照不亮任何东西,只能勉强映出灯下悬着的名牌。
最前方那一张写着:
【沈照夜。】
【待删除。】
沈照夜站在木阶下,盯着那四个小字,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。
是烦。
很烦。
从问名桥到问心台,从天律笔补录到空白卷,这支笔好像格外喜欢他。
一会儿想给他补名字。
一会儿又要删名字。
像一个不懂分寸的账房先生,反复盯着同一笔账涂涂改改。
沈照夜抬头,冲第三层深处道:
“你到底想不想让我有名字?”
那个低沉的男声没有回答。
木阶两侧的黑灯却轻轻晃了一下。
【沈照夜】下方,又多出一行字。
【姓名来源不明。】
沈照夜看了两眼。
“你也不明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查。”
名牌上的墨迹骤然加深。
谢无恙站在他身侧,声音冷淡:
“它不想查。”
“它只想删。”
窄梯深处,那道声音再次响起:
“进入删名库者,每人只能携一名。”
“选自己。”
“或选他人。”
“未被携带者,留于旧案廊。”
十一人站在入口处,没有人动。
谁先迈出第一步,谁就得先选。
选自己的名字,至少能保住自己。
选别人的名字,就意味着自己的名字会留在第二层。
而所谓“留在旧案廊”,绝不会只是把名字暂存在那里。
那些卷架下爬满主笔执影。
一旦名字脱离本人,下一次能不能拿回来,没人知道。
陆青檀翻开入塔文书。
十一道灵印仍亮着。
她提笔,在文书最下方写:
【进入第三层前,同行者十一人。】
墨迹没有消失。
但每个人的名字边缘,都浮出一条极细的虚线。
像已经准备好被割开。
“规则是真的。”
陆青檀道。
“但未必只能按它给的方式选。”
裴玄知看向窄梯两侧的黑灯。
“删名库是主笔阁存放废名、伪名、抹除名籍的地方。”
“内笔阁旧录中,只提过一次。”
辛照雪问:
“什么旧录?”
“无籍者补录失败后,原用名会被送入删名库。”
沈照夜转头看他。
“你知道这个地方?”
裴玄知道:
“只知道名字。”
“没进过。”
“旧录里还写了什么?”
裴玄知沉默片刻。
“写入删名库之名,不可复用。”
沈照夜眉心一跳。
不可复用。
这意味着一旦他的名字被真正送进删名库,就算人还在,今后也不能再叫沈照夜。
青岚宗名册上的名字会失效。
众生纹中的后天根也可能断掉。
更糟的是——
这里有成千上万被抹掉的名字。
南境九宗掌门。
以前的持笔人。
那些被案卷吃掉、被问责卷挖空的人。
他们的名字,很可能全在第三层。
晏孤鸿看着最前方的名牌。
“删名库不只是删。”
“还藏。”
沈照夜看向他。
晏孤鸿道:
“被天律笔取走的名字,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“它们要有地方存。”
“九人的名字,现任持笔人的名字,我失去的半名。”
“都可能在这里。”
何守章脸色发白。
“所以我们必须进去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进去就要留名。”
“也对。”
何守章不说话了。
这个地方的规矩摆明了就是要让他们互相选。
每个人只能带一个。
最简单的选择,当然是人人保自己。
可一旦人人只保自己,那些本就姓名残缺、容易被抹除的人,便只能靠自己那一缕不稳的名字撑着。
更何况,主笔阁不会给他们这么容易的路。
沈照夜盯着命债簿上的【可试】二字。
“众生纹。”
他低声道。
顾怀山皱眉:
“照夜,别乱来。”
“不是接笔鬼。”
沈照夜解释。
“众生纹不接外部嫁债,也不接无关因果。”
“但名字不是外部因果。”
“至少我们六个人的名字,本来就在青岚宗共因里。”
陆青檀立刻明白。
“你想让青岚宗六人互相携名。”
“不是一人替另一人带。”
沈照夜抬起掌心。
“是一个名字由六个人一起记。”
“如果规则说每个人只能携带一个名字。”
“那我只带一个。”
“青岚宗。”
顾怀山看向他。
木阶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青岚宗不是人名。”
沈照夜抬头。
“谁规定携带的必须是人名?”
那道声音停了一瞬。
名牌上的【待删除】忽然渗出一滴黑墨。
像被问住后恼了。
沈照夜继续道:
“你只说,每个人只能携一名。”
“宗名也是名。”
“我带青岚宗进去。”
“青岚宗里有谁,就由青岚宗自己记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陆青檀账册翻动。
贺云舟剑穗上的青岚宗纹微微发光。
温扶摇药箱底部的宗门印显现。
谢无恙掌心的众生纹最后亮起。
六道青光相连。
沈照夜名牌下方的【待删除】开始轻轻震动。
那道声音冷下去:
“取巧。”
沈照夜道:
“按规则答题,怎么叫取巧?”
贺云舟认真点头。
“依法取巧。”
陆青檀看他。
“这句话不用说。”
“哦。”
沈照夜抬脚,踏上第一阶。
黑灯瞬间朝他压来。
名牌上的三个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动,想从他身上剥离。
沈照夜掌心青光一亮。
“我携青岚宗之名。”
木阶震动。
黑灯上浮出一行字:
【一名之内,不得藏多人。】
顾怀山在后方冷笑。
“宗门本来就是多人。”
陆青檀也踏上第一阶。
“我携青岚宗之名。”
贺云舟跟上。
“我也携青岚宗之名。”
温扶摇、谢无恙、顾怀山先后踏入。
六人掌心众生纹连成一线。
木阶两侧的黑灯开始剧烈摇晃。
每一盏灯都像想把他们分开。
可众生纹在问心台上已经验过。
它不接无关因果。
也不强行侵蚀旁人。
它只认青岚宗内部共因和知情自愿。
如今六个人都愿意以宗名记彼此。
谁也不是被藏进来。
谁都在那一个名字里。
【青岚宗】
三个青色大字缓缓浮在六人头顶。
黑灯明灭数次,最终没有把他们推出去。
命债簿浮出新字:
【规则偏移。】
【青岚宗六人,共携宗名。】
【六人姓名暂由宗名保管。】
【警告:若宗名破,六人姓名同失。】
沈照夜心里微沉。
果然有代价。
宗名保护他们。
也把六个人绑得更紧。
只要青岚宗三个字在删名库里被破,六人的名字就会一起出问题。
可至少这条路能走。
孟听澜看着他们头顶的宗名,忽然道:
“公证司也可共携司名?”
裴玄知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公证司只是你所属。”
“青岚宗众生纹却将六人真正接为共因。”
孟听澜微微皱眉。
她没有退。
而是看向陆青檀:
“若我将名字暂存公证记录?”
陆青檀想了想。
“你的公证铜印本就记录你本人。”
“可以试着携‘孟听澜’进入,另让铜印在外部记录你。”
孟听澜点头。
她踏上木阶。
“我携孟听澜之名。”
黑灯照向她。
公证铜印同时浮现出她的身份、经历与今日观证记录。
没有第二个名字。
只是同一个名字有了一份外部见证。
木阶没有拒绝。
【孟听澜,携本人姓名。】
孟听澜安全进入。
辛照雪也选择自己。
何守章同样选择自己。
两人的名字虽然没有众生纹共同护持,但辛照雪有内笔阁旧印,何守章有命籍司副录,至少各有一份对应记录。
轮到晏孤鸿时,黑灯全部转向他。
无名问责卷上的【晏孤鸿】三字开始摇晃。
那道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嘲讽:
“你只剩一个名字。”
“带自己,卷中九人无人记。”
“带九人,自己再失名。”
晏孤鸿站在木阶下。
沉默很久。
他怀里的无名问责卷上,有九个空框。
框里至今没有恢复姓名。
只有模糊的人形压痕。
他若带自己的名字进入,至少能保住刚刚补回的“孤鸿”。
可九名南境掌门的卷,却可能被留在旧案廊。
若带无名卷进入,他自己的名字便会再次留下。
辛照雪回头。
“老师。”
晏孤鸿看向他。
“我带你的名字。”
辛照雪道。
晏孤鸿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带我,自己就无名。”
“我可以让别人记。”
“你在内笔阁,没有众生纹。”
晏孤鸿声音很平。
“名字一旦留在这里,你未必撑得到第三层出口。”
辛照雪咬牙。
“那也不能让你再丢一次。”
晏孤鸿低头,看着无名问责卷。
“我丢过。”
“知道怎么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