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你。”
长笔骤然发出尖鸣。
碑林中所有名字同时闪烁。
【沈照夜。】
【蛊惑持笔人。】
【意图夺笔。】
【应先删除。】
沈照夜自己的名字碑亮到刺眼。
石碑下方的【待重新命名】开始脱落。
新的字正在往上爬。
【新名:执——】
谢无恙一步挡住碑光。
断尘剑鞘重重压在石碑前。
“别写。”
持笔人的手抖得更厉害。
“他该有名字。”
“他已经有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主笔不认。”
“我认。”
“你是断页。”
“断页无权命名。”
谢无恙抬眼。
“青岚宗有。”
六人头顶的宗名再次亮起。
沈照夜石碑上的新字被青光阻住。
只写出一个【执】字。
无法继续。
持笔人像被这道青光刺痛,抬手遮住没有眼睛的脸。
那一瞬间,沈照夜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排极小的刻痕。
不是字。
是九道横线。
每一条横线旁边,都有一个已经模糊的宗门印。
南境九宗。
他还记得。
哪怕名字全删。
哪怕脸被交出去。
哪怕被笔鬼写成持笔人、守库者、正阁主。
他的身体仍旧记得九个人。
沈照夜猛地伸手,抓住他手腕。
所有人脸色骤变。
谢无恙低喝:
“沈照夜!”
持笔人也僵住。
黑金长笔瞬间抵住沈照夜眉心。
只差一寸。
沈照夜却没有松。
他盯着那九道横线。
“你不是九人之一。”
持笔人没有动。
“你是替九个人记名的人。”
晏孤鸿猛地抬头。
无名问责卷开始剧烈翻动。
九个空框一页页亮起。
沈照夜继续道:
“十六年前,九名掌门联名来中州。”
“可无名卷里有九个空框。”
“晏孤鸿说九人被问责。”
“你却是南境九宗问责者之一。”
“如果你也在九人里,就应该有十个人。”
“除非——”
他握紧那只苍白手腕。
“你不是上告者。”
“你是给他们带路、替他们写状纸的人。”
持笔人手中长笔狠狠一颤。
晏孤鸿脸色也变了。
“书吏。”
辛照雪看向他。
“什么?”
晏孤鸿往前一步,盯着持笔人。
“十六年前,南境九宗掌门不通中州问责文书。”
“他们带过一个年轻书吏。”
“负责写联名状。”
“我一直记得有人替他们执笔。”
“可无名卷里没有第十个框。”
“因为他不是被问责人。”
“他是证人。”
孟听澜瞬间明白。
“问责者失名。”
“证人却被留下。”
“天律主笔将他变成了第一位持笔人。”
沈照夜心口发冷。
最狠的从来不只是杀证人。
而是把证人变成替凶器执笔的人。
让他一遍遍删掉后来者的名字。
让他成为自己当年最恨的东西。
持笔人后颈的伤痕开始剧烈渗墨。
黑金长笔抵着沈照夜眉心。
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第一次不再重叠。
只剩一层。
很轻。
很哑。
“我叫什么?”
碑林彻底安静。
他不知道。
晏孤鸿也不知道。
辛照雪翻遍脑中旧案,没有印象。
孟听澜不记得。
裴玄知甚至没见过十六年前的卷。
一个给九名掌门写联名状、带他们来到中州、最后被留下成为持笔人的年轻书吏。
没有空框。
没有姓名。
连“有人来过”的那一点残痕,都被九名问责者的案子遮住了。
他才是被删得最干净的人。
沈照夜没有松开手。
“想不起来,就查。”
持笔人无脸的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无名者……”
“不等于不存在。”
沈照夜打断他。
“何守章差点被删的时候,我们先记他做过什么。”
“晏孤鸿名字不全的时候,我们先记他是谁。”
“你的名字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先记你做过的事。”
他指着持笔人手腕九道横线。
“你替南境九宗写过状纸。”
“你带他们进过中州。”
“他们失名之后,你还在手腕上留下九道印。”
“你记得他们。”
“你后来成了持笔人。”
“删过别人的名字。”
“也替笔鬼写过罪。”
“这些都算。”
持笔人身体轻轻发抖。
沈照夜继续:
“好的坏的都算。”
“我们不会因为你曾经是证人,就说你后来没有害人。”
“也不会因为你后来害过人,就说你最开始不算人。”
“先把你从这支笔里分出来。”
“再问你欠了多少。”
黑金长笔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。
它像听懂了沈照夜要做什么。
笔杆上的黑色纹路瞬间爬上持笔人手臂。
持笔人的声音再次变成双重。
“无名者。”
“不得自辩。”
谢无恙冷声道:
“又是这句。”
贺云舟已经走上前。
“没名字就不能说话。”
“这规矩真蠢。”
陆青檀道:
“记录:主笔阁反复以无名剥夺自辩权。”
温扶摇银针指向长笔。
“这次扎笔。”
顾怀山掌门令亮起。
“人先留下。”
辛照雪举起显痕灯。
“内笔阁申请剥离执笔人与主笔连接。”
孟听澜将公证铜印按在地面。
“公证司观证。”
“守库者身份与原书吏身份存在冲突。”
“在查清前,不得仅以持笔人身份定其归属。”
一方又一方声音落下。
持笔人手腕上的黑纹停止蔓延。
不是笔鬼愿意停。
是它第一次发现,这里没有人接受它给出的单一身份。
正阁主。
持笔人。
守库者。
都不能完全定义眼前的人。
他曾是书吏。
曾是证人。
曾被害。
也曾害人。
只有把这些全部摆出来,笔鬼才不能只挑最方便的一张皮套住他。
沈照夜掌心众生纹亮起。
没有接持笔人的因果。
只是照在他后颈那道被刮去的名字上。
墨痕深处,浮出极浅的一笔。
像一个字的最后一钩。
晏孤鸿盯着那一笔,忽然道:
“我见过这个收笔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晏孤鸿声音发紧。
“十六年前,南境联名状的落款不是九宗掌门写的。”
“是书吏代写。”
“每一份状纸末尾,他都会添一句——”
他闭上眼,像拼命从被挖空的记忆里抓东西。
“草民代书。”
“若有错字。”
“罪归执笔。”
持笔人猛地一颤。
无名问责卷九个空框下方,忽然浮出一行极淡的小字。
【代书人:闻……】
只有一个姓。
闻。
持笔人无脸的头缓缓抬起。
“闻……”
他的喉咙里挤出这个音。
黑金长笔瞬间暴动。
一股巨力从笔身炸开。
沈照夜被掀退。
谢无恙一把接住他。
贺云舟剑鞘横挡。
顾怀山掌门令压下。
温扶摇的银针、陆青檀的账册、公证铜印、显痕灯同时亮起。
可删名库里所有石碑也在这一刻开始震动。
碑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变黑。
【谢无恙——删除中。】
【沈照夜——删除中。】
【裴玄知——删除中。】
【晏孤鸿——删除中。】
其余人的名字也开始剥落。
持笔人双手死死抱住头。
黑金长笔悬在半空。
它没有人握,却自行写出一行巨大的字,横贯整个碑林。
【闻姓者已死。】
【持笔者无名。】
【不得追索。】
命债簿疯狂翻页。
【关键线索触发。】
【持笔人原姓:闻。】
【名字第二字存于南境九宗原始联名状。】
【原始联名状位置:删名库最深处。】
【警告:笔鬼正在提前删除全库姓名。】
【若一炷香内无法找到联名状,所有人将失去本人姓名。】
碑林深处,一扇从未出现过的黑门缓缓浮现。
门上贴着九张被撕去名字的状纸。
最中央,还有第十张。
纸面上只剩一行:
【草民代书,若有错字,罪归执笔。】
下方落款被黑墨死死覆盖。
持笔人跪在碑林中央,喉咙里反复挤出那个刚刚找回的姓。
“闻……”
“闻……”
每念一次,黑金长笔便在他身上割开一道纸痕。
谢无恙扶稳沈照夜。
“去找状纸。”
沈照夜看向持笔人。
“他怎么办?”
谢无恙将断尘剑鞘塞到持笔人面前,压住暴动的长笔。
“我看着。”
沈照夜立刻抓住他衣袖。
“不许出鞘。”
谢无恙看他。
“知道。”
“也不许留下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更不许说来不及。”
谢无恙沉默一瞬。
“你快去。”
沈照夜这才松手。
陆青檀已经迅速分队。
“顾掌门、贺云舟、温扶摇跟沈照夜去找联名状。”
“孟听澜、辛照雪、何守章查碑林名录。”
“我留下记录所有人姓名。”
“裴玄知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裴玄知道:
“我的名字留在第二层。”
“删名库先删不到我本人。”
陆青檀看向他。
“你去帮大师兄压笔。”
裴玄知走到谢无恙另一侧。
裴氏家令亮起。
“可以。”
晏孤鸿抱紧无名问责卷。
“我带路。”
众人正要分开,持笔人忽然抬起无脸的头。
他朝着黑门方向,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。
“不要……”
沈照夜停住。
“不要什么?”
持笔人喉咙里的声音破碎不堪。
“不要念……”
“我的全名。”
黑金长笔猛地压下。
他整个人伏倒在地。
最后一句几乎只剩气音。
“名字找回……”
“它就能……”
“借我出去……”
黑门上的第十张状纸无风鼓动。
黑墨之下,第二个字正在一点点显现。
【闻归——】
沈照夜瞳孔骤缩。
找回名字,可能不是救他。
也可能是替笔鬼补全一具能离开删名库的身体。
而他们只剩一炷香。
要么让所有人失名。
要么补全持笔人的名字,冒险把笔鬼放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