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轻声道:
“大师兄。”
谢无恙道:
“你已经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还瞒吗?”
沈照夜想说不会。
话到嘴边,又改了。
“不保证。”
谢无恙看着他。
沈照夜补充:
“但红级死局会自动共享。”
“瞒也瞒不住。”
谢无恙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木椅上的裴照衡看着他们,眼里露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。
像羡慕。
又像后悔。
裴玄知却没有顺着那道记忆缝隙走。
他仍站在老人面前。
“三问。”
他说。
旧供室规则亮起。
【第一问。】
【死者可答。】
裴玄知盯着他:
“你真的是为了保护我,才留下遗卷?”
老人回答:
“不是全为你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证明我最后没有错到底。”
裴玄知眼神微变。
老人道:
“我知道引命线因我而起。”
“知道白鹿镇、赤松岭、黑水村后来可能沿着那条线嫁债。”
“也知道我若把一切带进坟里,后人只会记得裴照衡是天律院外巡长。”
“不会记得,我差点替笔鬼打开谢无恙的断页。”
“所以我留卷。”
“不是只为救人。”
“也想给自己留一句——我后来查了。”
顾怀山脸色难看。
“你还挺诚实。”
裴照衡道:
“活着时没这么诚实。”
“死了才承认。”
顾怀山冷笑:
“所以死人供词也没比活人高贵。”
孟听澜已经提笔记录。
【裴照衡留遗卷兼具示警、补救、自证与减轻后世评价之动机。】
【不得将遗卷视为无私证词。】
裴玄知问:
“遗卷里的内容,还能信多少?”
老人道:
“字迹是真的。”
“查到的三案异常是真的。”
“笔鬼、断页、新页、无名卷都是真的。”
“我对自己的解释,不全真。”
这个回答很微妙。
事实可能是真的。
解释事实的人,却一直在替自己挑更容易被接受的说法。
裴玄知抬眼看向墙上的选项。
【信。】
【不信。】
他没有选。
“需要外证。”
孟听澜立刻道:
“公证司同意。”
辛照雪也道:
“内笔阁可验裴照衡提及的主笔影痕。”
何守章抱紧命籍副录。
“命籍司可验引命线旧痕。”
旧供室规则闪烁许久。
最终没有强迫他们二选一。
【第一问结论:待外证。】
沈照夜心里稍松。
他们没有因为裴照衡承认撒谎,就把整卷都扔掉。
也没有因为大部分线索能对上,就把他的自我解释一并照收。
证据归证据。
死人归死人。
不能因为留下证据的人死得惨,就把他每句话都写成真。
裴玄知开口:
“第二问。”
旧供室里的黑灯暗下一盏。
【第二问。】
【死者可答。】
裴玄知问:
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审讯室内,所有纸张同时安静下来。
裴照衡垂眼看着膝上那半枚家令。
“遗卷里没有写。”
“天律空白卷写你畏罪自尽。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
“晏孤鸿说你旧伤复发。”
老人抬起头。
“也不全是假。”
晏孤鸿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裴照衡看向他。
“最后封住我魂识的人,是你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一下落到晏孤鸿身上。
辛照雪脸色骤变。
“老师?”
晏孤鸿没有退。
只是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我封过。”
“你要求的。”
裴照衡点头。
“是我要求。”
裴玄知问:
“为何?”
裴照衡道:
“因为主笔已经沿着裴氏血线找到我。”
“只要我还活着,它就能从我脑中找到遗卷藏处。”
“我请晏孤鸿封我魂识。”
“让自己再也无法记起阿砚把卷藏在哪里。”
沈照夜道:
“封魂识不会死。”
“不会。”
老人承认。
“真正让我死的,是另一件事。”
旧供室墙上,又一张供纸落下。
字迹却没有立刻出现。
像连这间房也在犹豫该不该把后面的话写出来。
裴玄知看着老人。
“说。”
裴照衡缓缓抬起左手。
扭曲腕骨下方,有一道很浅的金色裂纹。
与裴玄知眼中的金痕相同。
“晏孤鸿封住我魂识以后。”
“我回了一次裴家。”
裴玄知的呼吸微微一停。
“你来找过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以为我已经死后的第七日。”
裴玄知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裴照衡继续:
“那时,天律空白卷已经写下我畏罪自尽。”
“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。”
“我借假死离开主笔视线。”
“想把最后一件东西交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裴玄知刚刚取回的名字。
眼里第一次出现恐惧。
不是对笔鬼。
是对裴玄知会记起什么的恐惧。
“你不记得那一夜。”
“又是你删的?”
裴玄知问。
“不。”
老人摇头。
“那次不是我。”
旧供室深处,某一只黑色记忆匣忽然震动。
匣面上没有“为他好”。
只写着四个字:
【我亲手做。】
裴玄知盯着那只匣子。
“是谁删的?”
裴照衡声音很轻:
“你自己。”
审讯室里,所有人都怔住。
裴玄知却像没有听懂。
“我?”
“我把东西交给你。”
裴照衡道。
“也把恢复两段记忆的方法告诉了你。”
“你看完以后,选择再次删除。”
“这一次,没有人逼你。”
“你自己用空白卷,删掉了我来过的那一夜。”
裴玄知站在原地。
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乎空白的神情。
“不可能。”
旧供室墙面立即亮起:
【不信。】
【请提出反证。】
裴玄知却没有说出反证。
因为他不知道该拿什么证明。
他的记忆本就缺了一块。
缺失本身,不能证明是谁删的。
老人看着他。
“你删之前,让我答应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若有一天,你走进旧供室。”
“我必须告诉你——”
裴照衡膝上的半枚家令忽然亮起。
裴玄知袖中那半枚碎令自行飞出。
两半【衡】字在空中拼合。
一段被封存六年的血脉声音,从家令中传来。
不是裴照衡。
是年轻六岁的裴玄知。
声音冷静,清醒,没有任何被控制的迹象。
“父亲。”
“若我记得今晚,我一定会去查。”
“查下去,笔就会先找到遗卷。”
“也会找到阿砚。”
“所以这段记忆,先由我删。”
“等青岚宗上问心台未死。”
“等旧案公开复查。”
“等我亲眼看见天律笔会改证。”
“再还给我。”
声音停顿了一下。
又道:
“到那时。”
“若我仍选择相信笔。”
“就不要把东西交给我。”
裴玄知看着完整的家令。
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。
他一直以为,六年前的自己从未真正怀疑过天律笔。
原来不是。
他怀疑过。
信过父亲。
甚至主动参与了遗卷的保全。
只是为了骗过笔鬼,也骗过当时仍可能动摇的自己,他亲手删掉了这一切。
沈照夜忽然明白裴照衡为何在遗卷里写:
【若青岚宗上问心台未死,交谢无恙。】
不是因为裴玄知永远不可信。
是六年前的裴玄知自己要求:
在我亲眼见过笔会错以前,不要先把真相交回我手上。
裴玄知低声问:
“你那夜交给我的是什么?”
裴照衡看向木椅后的记忆匣。
“不是遗卷。”
“是一枚字。”
沈照夜心口一跳。
“什么字?”
裴照衡道:
“七十二年前,天律主笔删掉第一个‘不’后。”
“又删过一个字。”
“那个字不在错字簿。”
“因为它被我从主笔室偷了出来。”
断尘剑鞘上的“不”字轻轻震动。
裴玄知问:
“第二个字是什么?”
裴照衡没有回答。
旧供室第三盏黑灯骤然亮起。
【第三问尚未开始。】
【死者不得提前回答。】
墙面上所有旧供纸开始剧烈抖动。
木椅上的锁链也重新收紧。
像主笔阁不允许裴照衡说出更多。
裴玄知向前一步。
“第三问。”
裴照衡却猛地抬头。
“不要问字是什么。”
裴玄知停住。
“为何?”
“问题一旦提出,旧供室就会把答案归档。”
“归档之后,主笔室也会知道那个字在哪。”
裴玄知道:
“它现在在哪里?”
裴照衡看着他。
“在你被删掉的那一夜里。”
木椅后的黑色记忆匣再次震动。
【我亲手做。】
匣盖出现一道缝。
缝中不是记忆画面。
是一点极淡的白光。
与黑金长笔、金灰墨都不同。
那光落在裴玄知脸上时,他眉心浮出一道从未出现过的空白印记。
命债簿疯狂翻页。
【六年前封存记忆即将开启。】
【隐藏证物:第二原字。】
【性质:未知。】
【警告:该字并非用于约束天律主笔。】
【而是用于约束执笔人。】
【一旦归位,历代持笔人均将重新承担被其落下之判词因果。】
沈照夜呼吸一紧。
如果第一个“不”,约束的是笔不能自行落字。
那么第二个字,约束的就是拿起笔的人。
所有执笔人。
所有主审。
所有曾经说“只是按卷执行”的人。
都会重新被拉回自己写下的判词里。
裴照衡看着裴玄知,声音沙哑:
“玄知。”
“第三问慎问。”
“那个字一旦回来。”
“天律主笔会被限制。”
“可你过去落下的每一笔。”
“也会开始向你讨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