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命剑骨没有右手。”
裴照衡说完这句话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他的头往旁边一偏。
温扶摇托住他后颈,没让后脑撞上石头。
“脉还在。”
她两指按着裴照衡颈侧,另一只手从药囊里摸出一枚丹。
裴玄知伸手拦住。
“什么药?”
“让他睡。”
“他刚醒。”
“所以才该睡。”
“他在地底已经躺了六年。”
“那不叫睡。”
温扶摇把丹药往裴照衡嘴里塞。
裴照衡牙关咬得很紧。
她塞了两次没塞进去,索性捏住他的下巴。
“张嘴。”
裴照衡睁开眼。
“我没昏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还有话。”
“醒了再说。”
“持笔人……”
温扶摇手指一弹。
丹药进去了。
裴照衡被苦得皱起眉。
下意识往右边看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裴玄知站在旁边,手仍悬在半空。
隔了一会儿,他从袖中摸出一粒糖。
没有递给裴照衡。
只放在他手边。
做完,又觉得这动作多余。
地上全是泥和碎石。
糖沾了一层灰。
裴照衡却伸出手指,将糖慢慢攥进掌心。
药效很快。
他闭眼以前,看见裴玄知正在看自己。
“我是真的。”
他说。
裴玄知道:
“醒了再验。”
裴照衡似乎还想笑。
没来得及。
温扶摇把人放平,解开他胸前被黑锁穿过的衣服。
皮肉里没有伤口。
只有三道已经长进骨头的黑色字痕。
【结案。】
【封存。】
【勿启。】
温扶摇拿小刀刮了一下。
刀刃立刻卷了。
她看着卷刃,脸色不太好。
“这东西得慢慢剥。”
“多久?”
裴玄知问。
“我没剥过。”
“估算。”
“你们天律院判人死刑时,能不能先让我估算一下救活要多久?”
裴玄知没说话。
温扶摇低头继续检查。
“先找地方安置。”
“别让他碰主笔阁的纸和墨。”
“也别叫他的名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在命籍里已经死了。”
温扶摇摸了摸裴照衡耳后。
那里有一小块金灰色皮肤,仍在轻微跳动。
“谁叫他,天律可能会顺着名字找过来。”
裴玄知看向掌心完整的家令。
“那怎么称呼?”
温扶摇道:
“随便。”
顾怀山从旁边经过。
“老裴。”
裴玄知抬眼。
顾怀山停住。
“不能叫?”
“……”
“那叫裴老头。”
裴玄知把脸转了回去。
顾怀山觉得这个称呼大概可以,蹲下去帮温扶摇抬人。
“先送竹院。”
“那里离剑冢太近。”
“药庐?”
“我的药庐塌了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放床的那一半。”
顾怀山想了想。
“送老夫房里。”
温扶摇看他。
“您房里有床?”
“有。”
“床上不是堆着账本?”
“扫地上。”
陆青檀正好从后山石桥回来。
听见这一句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不能扫。”
顾怀山立刻改口。
“搬桌上。”
她这才继续走。
外门弟子已经撤完。
几名修为高些的弟子守在前山,没有离开。陆青檀没有强赶,只让他们离得远些。谁靠近剑冢三十丈,就扣一个月月例。
青岚宗现在连宗籍都冻了。
月例还发不发得出来,没人问。
断尘剑被放在一块干净些的石头上。
剑鞘裂了一道缝。
谢无恙坐在旁边,用一根细布条慢慢缠。
他缠剑比缠自己的伤仔细。
每绕一圈,都会用指腹压平褶皱。
沈照夜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。
“里面怎么样?”
“没出声。”
“你问了吗?”
“问了。”
“怎么问的?”
谢无恙抬起手指,在剑鞘上敲了两下。
“……”
“就这样?”
“不然呢?”
沈照夜蹲下来。
也敲了两下。
剑里还是没有声音。
“是不是被黑手带走一部分,残识不稳?”
“可能。”
“右臂真不是他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谢无恙把最后一圈布压好。
打结时,剑鞘里终于传出一声。
“很吵。”
声音发闷。
像隔着许多层水。
沈照夜松了口气。
谢无恙却没什么反应。
“醒了?”
“没睡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说话?”
“我在看手。”
“手都没了怎么看?”
里面的人沉默片刻。
“我以前为什么没发现?”
谢无恙打结的动作停住。
“发现什么?”
“那只右手不是我的。”
风从裂开的剑冢里吹出来。
带着土腥气。
地底已经看不见黑手。
只留着一个很深的掌印。
五根指洞全都灌满金灰色墨汁。墨面平得没有波纹,连落进去的碎石都浮在上面,不往下沉。
年轻的谢无恙说:
“它跟了我二十年。”
“我记得用它第一次握剑。”
“记得练不好青岚第一式,被师父拿竹枝敲了三下。”
顾怀山正在抬裴照衡。
闻言回过头。
“敲的是两下。”
剑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记得是三下。”
“老夫记得两下。”
“第三下打在手腕。”
顾怀山想了想。
“那一下是你自己撞的。”
“你说是你打的。”
“怕你没面子。”
“……”
顾怀山抬着人走了。
年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。
“我十八岁跟纪无尘比剑。”
“右手虎口裂了。”
“血滴在剑穗上。”
“我记得疼。”
纪无尘站在不远处。
他没有离开。
少主令悬在身前,一直在尝试联系仙盟议事殿。
“当时你右手没有受伤。”
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虎口裂的是左手。”
剑里没了声音。
纪无尘转过来。
“你最后一剑改用左手。”
“所以我才说没有输你半招。”
“你的右手从始至终没有见血。”
谢无恙垂眼看着自己的右手。
那只手上现在到处是伤。
刚才强拔断尘,掌心又裂了。
血已经干成暗红色。
“我记得是右手。”
年轻人坚持。
纪无尘道:
“记错了。”
“我不可能记错那一战。”
“你若没记错。”
纪无尘看着断尘剑。
“便是有人把左手的记忆,抄给了右手。”
断尘剑忽然发出一阵细小的刮擦声。
像指甲正在剑身内侧慢慢抓挠。
沈照夜把命债簿放在剑旁。
书页上没有出现解决办法。
只多出一行:
【剑骨残识自我认知正在重排。】
下面还有几行字。
出现又消失。
【右手记忆:真。】
很快变成:
【右手记忆:伪。】
过了一会儿,又重新变回:
【无法判断。】
年轻人问:
“我想归位。”
“也是它让我想的?”
没人敢答。
“我不想回剑冢。”
“也是假的?”
谢无恙把缠好的断尘拿起来。
横放在膝上。
“可能是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我吗?”
“所以才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?”
谢无恙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裂缝。
布条没缠紧。
边缘翘起来一点。
他重新按平。
“知道你现在不想回去。”
“这就够了?”
“不够也没别的。”
年轻人沉默。
沈照夜没有劝。
他把命债簿翻过去,免得剑里的人继续看那几行变来变去的判断。
纪无尘的少主令突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议事殿回讯。
一道极细的剑鸣从令牌中传出。
纪无尘神色微变。
“怎么了?”
辛照雪问。
“有人在中州出剑。”
“谁?”
“无恙剑。”
谢无恙抬头。
断尘剑里的人也同时出声。
“不可能。”
无恙剑不是一把剑。
是谢无恙二十岁以前自创的剑路。
没有剑谱。
也没有留下传承。
纪无尘只见过三次。
最后一次,就是两人在天剑台上那场没分出胜负的比试。
“第几式?”
谢无恙问。
“回风。”
剑里的声音立刻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