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风起手向右。”
“对。”
“第二剑压低半寸。”
“对。”
“最后收剑会慢。”
纪无尘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慢。”
年轻人怔住。
“怎么可能?”
纪无尘看着少主令中传回的剑痕。
“比你当年更快。”
断尘剑里的刮擦声停了。
沈照夜明白过来。
“被黑手带走的右臂。”
“正在中州用他的剑。”
“不是用。”
年轻人声音很冷。
“它在改。”
谢无恙问:
“能感觉到吗?”
剑里的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能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手还在。”
他的残识明明失去右臂。
却能感觉那只手正在万里之外握剑。
剑柄很冷。
虎口没有茧。
每出一剑,手指都会被黑金笔锋往回拉一点。
像有人嫌他的剑不够准。
正在替他改。
“现在呢?”
谢无恙问。
“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?”
“在写字。”
纪无尘的少主令发出一声脆响。
令牌表面裂开一条细纹。
仙盟议事殿的回讯终于传来。
没有声音。
是一份正在生成的自认卷。
墨迹与天剑台上谢无恙留下的旧剑痕完全一致。
【十年前,青岚宗灭宗判词未能完成。】
【乃谢无恙私自逆改天律所致。】
【谢无恙自认逆命。】
【自认欺瞒仙盟。】
【自认……】
最后一行尚未写完。
纪无尘将少主令递到断尘剑前。
“是你的字迹?”
年轻人道:
“是。”
“落笔习惯?”
“也是。”
“能否作为剑骨血印?”
年轻人没有回答。
这份自认卷不是普通冒名。
被带走的右臂本就是剑骨的一部分。
它有谢无恙二十岁以前的记忆。
有他的剑意。
也有他当年留在天剑台上的血。
如果它在卷末签下名字。
主笔阁会得到比上一道假总令更完整的外证。
谢无恙的命籍将不再只恢复两成。
沈照夜抬头。
谢无恙头顶那几张烧到一半的命籍又出现了。
焦黑纸边向外舒展。
【命格重建:三成。】
中州的右手每写一笔,重建进度便往前走一点。
年轻人说:
“它要签名了。”
“还有多久?”
“三十七笔。”
纪无尘道:
“仙盟的自认卷一旦签名,十二位议事长老会同时收到。”
“能毁吗?”
“卷在议事殿地底。”
“你的少主令不是能通议事殿?”
“能看。”
“不能碰。”
断尘剑又开始刮擦。
声音比之前急。
年轻人在里面尝试握紧一只已经不存在的右手。
“它不听我的。”
谢无恙道:
“那就别用右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换左手。”
剑里的人没听懂。
“它在中州。”
“我的左手在这里。”
“所以用你的左手。”
谢无恙站起来。
他没有拔断尘。
而是把整把剑换到左手。
年轻人说:
“我不习惯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以前左右手都能用。”
纪无尘在旁边道:
“你左手第三剑会偏。”
“你能不能闭嘴?”
纪无尘果真不说了。
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。
神情很像准备看他第三剑到底偏不偏。
谢无恙左手握剑。
没有起势。
也没有摆任何青岚宗剑招。
他只是把剑尖压低。
“跟着。”
剑里的年轻人问:
“怎么跟?”
“别想回风。”
“也别想你二十岁以前的剑。”
“那想什么?”
“想你刚才少的右手。”
“……”
“想不习惯。”
年轻人没有出声。
谢无恙向前刺了一剑。
很慢。
剑锋只在空中走出半尺。
动作不好看。
甚至有些生硬。
不像曾经的第一天才。
年轻的残识迟了半拍才跟上。
断尘剑歪向左边。
纪无尘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忍住没说。
第二剑仍然歪。
年轻人有些恼。
“这是什么剑法?”
“没有名字。”
“谁教的?”
“没人。”
谢无恙收剑。
“灵根废了以后,手抖。”
“自己乱练的。”
“你练了多久?”
“忘了。”
“练成这样?”
“能杀东西就行。”
第三剑出去。
仍然不快。
剑尖先向下沉。
快要碰到地面时,突然向上挑了一寸。
不是漂亮的剑路。
甚至不是正常剑修会选的角度。
可中州正在写字的右手,忽然被这道陌生剑意牵动。
自认卷上的最后一行歪了。
【自认所有罪——】
最后那个“责”字,少了一横。
纪无尘看向断尘。
“再来。”
年轻人这次没反驳。
谢无恙重新起剑。
第四剑。
第五剑。
一剑比一剑难看。
也一剑比一剑不像二十岁的谢无恙。
断尘里的残识开始学会用左手。
不是把以前的剑换一只手重来。
是接受每次落剑都会有一点偏差。
接受手腕转不过去。
接受自己不再完整。
中州的右手还在写。
却越来越跟不上这边的剑意。
它拥有谢无恙二十岁以前所有习惯。
后来十年的事,一件也不会。
第七剑落下。
自认卷末尾的签名出现。
【谢无——】
右手忽然停住。
断尘剑中的年轻人以左手握住一柄尚未成形的剑。
向自己的右肩斩去。
没有右臂。
只有一根看不见的牵连。
剑锋落下时,他疼得弯下腰。
仍然没有停。
“那只手不是我的。”
他说。
中州议事殿下方。
被黑手带走的第六指猛地失去剑骨血光。
已经写出的【谢无】二字开始褪色。
自认卷疯狂催促它补完最后一个字。
黑金笔锋强行压住右手。
右手五指开裂。
骨缝里流出属于天命剑骨的白光。
年轻人又斩了一次。
这次没有问任何人。
喀。
断尘剑发出一声轻响。
那条看不见的牵连断了。
议事殿里的右手落下最后一笔。
写出的却不是【恙】。
是一道毫无意义的斜线。
自认卷无法归档。
十二位议事长老面前,只出现了一个残缺名字。
【谢无/】
命籍重建停在三成。
年轻人跪坐在断尘剑中。
左手还握着那柄歪斜的剑。
很久没说话。
谢无恙把断尘重新放回石头上。
“还在?”
“嗯。”
“手呢?”
“感觉不到了。”
他说完,停了一下。
“有点疼。”
谢无恙从温扶摇倒在地上的药瓶里挑了一只。
放到剑旁边。
年轻人问:
“你干什么?”
“药。”
“我在剑里。”
谢无恙又把药瓶拿走。
“忘了。”
沈照夜坐在一边。
忍了忍。
还是笑了一声。
谢无恙看过来。
“很好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嘴也能被风吹开?”
沈照夜把脸转向剑冢。
纪无尘的少主令却在这时再次亮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脸上刚刚松动的神色,重新沉下去。
“议事殿出事了。”
辛照雪问:
“自认卷还是归档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纪无尘把少主令转向众人。
令中只有一段模糊画面。
仙盟议事殿的大门被人一剑劈开。
十二位议事长老倒了七位。
没有死。
右手全部被齐腕斩断。
行凶者没有露脸。
只在殿门上留下半式无恙剑。
剑痕右高左低。
正是二十岁的谢无恙最习惯的收剑方式。
画面最后。
那只从剑骨身上剥离的右臂,自己捡起一柄剑。
手掌中间裂开一只眼睛。
它隔着议事殿的传讯阵,看向青岚宗。
然后,用谢无恙年轻时的声音说:
“左手的剑。”
“我也学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