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手的剑。”
“我也学会了。”
传讯画面里,那只手握着剑。
掌心的眼睛半睁着。
没有眼白。
瞳孔是一点黑金色的墨。
纪无尘往前一步。
少主令中的画面也跟着近了一些。
仙盟议事殿一片狼藉。
十二张座椅倒了九张,长案从中间断开。七名议事长老躺在地上,右腕下方全是血。
他们的手却不见了。
谢无恙盯着殿门上的剑痕。
“它没学会。”
剑中的年轻人立刻问:
“哪里没学会?”
“收剑太快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,我以前收剑慢?”
“所以它改快了。”
“快不好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年轻人不说话了。
那道剑痕表面很完整。
起势、转腕、落锋,都与无恙剑一模一样。
只是殿门左下角,有一块很小的石头没有断。
若是谢无恙二十岁那一剑,石头会碎。
不是因为剑更强。
是他的回风式到最后总会多出一分。
收不住。
纪无尘也看见了那块石头。
“它只学了动作。”
谢无恙道:
“暂时。”
传讯里的右手似乎听见了。
掌心那只眼缓缓转动,最后停在谢无恙身上。
它把剑尖压低。
又使了一次回风。
这次没有劈门。
只斩断了地上一张翻倒的椅子。
椅背裂成两半。
椅脚旁那块碎石也跟着化成粉末。
剑里的年轻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纪无尘看向断尘剑。
“你以前会骂人?”
“不会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没骂过。”
“心里骂也算。”
年轻人没承认。
少主令上的画面开始晃动。
不是传讯不稳。
是那只右手朝这边走过来了。
它以两根手指撑着地面。
手腕断口拖在血里。
像一只倒着爬行的蜘蛛。
每爬一步,五指都会在地上留下半式剑痕。
议事殿中的血被它聚到一起。
七只被斩断的手,从长案后方一只接一只爬出来。
手腕上还戴着议事印戒。
一只。
两只。
七只。
它们围着断裂长案坐好。
各自停在原本主人的位置前。
那只属于剑骨的右手爬上主位。
掌心眼睛看着众人。
“议事。”
声音仍是二十岁的谢无恙。
顾怀山走过来时,听见这两个字,脸色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手也能开会?”
何守章抱着命籍副录。
“仙盟议事只认印。”
“议事长老无法到场时,可以将印暂交副使。”
“只认印,不认人?”
“按现行仙盟律。”
“是。”
顾怀山看着长案前整整齐齐摆好的七只断手。
“你们这律写得挺省人。”
纪无尘没有回头。
“议事至少需要七印。”
“它斩断七只手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
“是要拿印。”
辛照雪问:
“它想通过什么?”
没人知道。
画面中,剑骨右手伸出食指。
指尖裂开。
一根极细的黑金笔锋从骨中钻出。
它开始写第一份议案。
字不在纸上。
直接写在断裂的长案上。
【仙盟少主纪无尘。】
纪无尘手中的令牌发热。
【于主笔阁受逆命者蛊惑。】
令牌背面浮出细小裂纹。
【阻挠总令。】
【私放逆犯。】
裂纹越来越多。
【已失少主公正。】
纪无尘的拇指压在裂纹上。
没有用力。
【提议:暂废少主令,押回仙盟受审。】
最后一笔写完。
第一只断手抬起。
食指上的议事印戒压向长案。
啪。
一枚金印亮起。
第二只断手跟着用印。
啪。
两枚。
第三只。
第四只。
纪无尘看着那些曾在议事殿中教过他、骂过他,也在他继任少主时亲手为他授印的人。
现在他们躺在地上。
手却在同意废掉他。
辛照雪道:
“这些印不能算。”
“长老本人没有同意。”
纪无尘道:
“议事印一旦离体,仍可使用半个时辰。”
“为何会有这种规矩?”
“防止议事长老临时重伤,耽误仙盟决断。”
“当初谁定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辛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没再问。
第五枚印落下。
纪无尘少主令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正面。
谢无恙问:
“七枚印全落,会怎么样?”
“少主令暂封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失去调动仙盟执法堂、十二分舵和主笔网的资格。”
顾怀山道:
“也就是官没了?”
“暂时。”
“听着像没了。”
第六只断手抬起来。
就在它即将落印时,倒在议事殿末席的一名长老动了。
他年纪很大。
右手被斩断以后,血流了一地。
人刚醒,还分不清方向。
左手在地上摸了几次,摸到一截断椅。
他撑着椅子坐起来。
看见长案前的七只手时,愣了很久。
“娘的。”
他说。
声音通过少主令传过来。
很轻。
纪无尘却认出来了。
“厉长老。”
老人听不见。
他低头看见自己缺失的右腕。
又看见正准备落下第六枚印的断手。
那只手不是他的。
他的在第七张座位前。
印戒戴在无名指上。
断手掌心朝下。
正等着轮到自己。
厉长老扶着断椅站起来。
走了两步。
腿一软,又跪下去。
他索性不站了。
单膝在地上往前挪。
血拖出很长一道。
剑骨右手转向他。
掌心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地上长剑自行飞起。
纪无尘握紧少主令。
“厉长老,低头!”
隔着万里。
老人自然听不见。
剑却已经到了他身后。
议事殿的传讯阵忽然亮起。
纪无尘的声音从殿顶传下来。
“低头!”
厉长老骂了一声。
没有问是谁。
整个人直接趴下。
长剑擦着他的头皮飞过。
割下一大片白发。
老人没摸头。
他继续往前爬。
爬到第七张座位前,一把抓住自己的断手。
手指仍在动。
甚至想反过来抓他。
厉长老用左手压不住。
低头就咬。
他一口咬住印戒。
往外拔。
第一下没拔动。
牙倒是松了一颗。
血从嘴角流下来。
厉长老把那颗松牙吐到长案下。
又咬一次。
议事印戒终于脱离断指。
他没有砸。
也没有扔。
直接塞进嘴里,咽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顾怀山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狠人。”
何守章道:
“议事印由玄金炼制。”
“吞下去会伤腹脏。”
“总比伤脑子强。”
顾怀山说。
剑骨右手忽然拍在长案上。
六枚已经落下的议事印同时亮起。
长剑在半空掉转方向。
再次刺向厉长老。
老人背靠着长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