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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让他捅一剑

右手里有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
主笔室的墨。

飞升门后的灰。

纪临川进入石阶深处时留下的记忆。

还有一段段已经被修改过的无恙剑。

它们挤在骨头里。

年轻人刚碰到,便看见无数画面。

纪临川以他的手斩断七位长老的右腕。

用他的剑打开飞升门。

拿他的血迹写下自认卷。

更早以前。

十年前。

右手还埋在天命剑骨中。

透过剑冢封印,看着谢无恙亲手将骨斩断。

它没有阻止。

只把那一幕一笔笔记下来。

再往前。

十八岁。

天剑台。

右手暗中修正他的剑。

让本该刺中纪无尘心口的一剑偏开半寸。

十六岁。

第一次结丹。

右手在他昏睡时,将一道金色判词写进心脉。

画面太多。

年轻残识的左手开始松。

“我看见……”

谢无恙问:

“什么?”

“它一直在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每一场比剑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每一次修炼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以为是我练出来的剑。”

年轻人的声音发抖。

不是怕。

是气得太狠。

“有些是。”

谢无恙道。

“哪些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又是这三个字。

年轻人几乎想骂他。

可右手正在往纪临川体内退。

指骨一寸寸脱离他的掌心。

他没时间。

“帮我。”

年轻人说。

谢无恙左手握剑。

向后退了一步。

窄剑仍穿在肩头。

这一步不是躲。

是拔。

纪临川被带得向前半步。

第六指根部裂开。

白色剑骨光喷涌而出。

纪无尘头顶的【长辈有令】还没有消失。

他不能向父亲出剑。

于是他把剑扔了。

空手冲上来,抓住纪临川左臂。

纪临川看着他。

“你要帮他们?”

纪无尘没有说是。

“厉长老的手。”

“还回去。”

“那是小事。”

“对断手的人不是。”

纪临川左掌落在他胸口。

没有立刻拍下。

终究停了一下。

只这一停。

晏孤鸿从侧后方撞过来。

三个人一起撞上断裂长案。

长案彻底散架。

孟听澜抱着公证册往旁边避。

没避开。

被一块桌板砸中小腿,疼得脸都白了。

手里的笔仍没有停。

辛照雪则趁纪临川失衡,将内笔阁掌印压上他的第六指。

掌印没有封住他。

却把属于闻砚的一缕旧痕烙进白骨。

纪临川低头。

“这是她的印。”

晏孤鸿道:

“她让我还你。”

“她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知道。”

晏孤鸿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。

离得也不够近。

这一掌甚至压歪了。

闻砚旧印却还是落在第六指根部。

【盗字者,闻砚。】

【未结案。】

裴玄知腕上的责任金链猛然缠上纪临川。

“持有闻砚原字旧痕。”

“责任成立。”

金链收紧。

纪临川第六指的黑金墨被暂时压住。

年轻残识终于抓紧右手。

“现在!”

谢无恙将断尘剑向外一抽。

刺穿肩头的窄剑连同第六指,一起被拔离纪临川掌骨。

血与白光同时溅开。

纪临川右手只剩五指。

断尘剑中,年轻的谢无恙多出一条右臂。

他抱着那只手。

像抱着一件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东西。

右手仍在挣扎。

手指想去抓他的喉咙。

年轻人左手压住手腕。

“老实点。”

右手不听。

反手掐住他左腕。

两个属于同一身体的部分在剑中扭打起来。

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管得住吗?”

“暂时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学得挺快。”

“跟你学的。”

纪临川失去第六指以后,身体忽然向后晃了一下。

飞升门缝中传出锁链拖动声。

一条灰白锁链从门内伸出。

缠住他的腰。

纪无尘看见,伸手去抓父亲。

纪临川却先抓住他的手腕。

不是攻击。

像纪无尘小时候走山路,父亲总会这样牵他。

“无尘。”

纪无尘手指收紧。

“出来。”

“门里是什么?”

纪临川问。

“出来再说。”

“你还是不肯回答。”

“有些事现在知道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
纪无尘把父亲刚才的话还给了他。

纪临川笑了一下。

灰白锁链猛地回收。

纪无尘被带得向门前滑去。

谢无恙一剑斩向锁链。

剑锋刚碰到,飞升门内所有无脸人影同时转身。

数百只苍白的手抓住锁链。

纪临川松开纪无尘。

“别跟进来。”

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不像命令的话。

纪无尘摔回议事殿。

纪临川则被锁链拖向石阶深处。

裴玄知的责任金链还缠在他腕上。

金链一路追进门内。

即将被带走时,纪临川抬手。

五指在空中写下几行字。

不是判词。

是一份仙盟传召。

【三日后。】

【中州问心台。】

【重审青岚宗十年前灭宗旧案。】

【到案者:顾怀山、谢无恙、沈照夜、纪无尘。】

最后一字落下。

金链崩断。

纪临川消失在向下石阶。

飞升门合拢。

议事殿里只剩断裂的长案、七名失去右手的长老,以及一地尚未干涸的血。

纪无尘跪坐在门前。

手里还握着半截父亲的袖口。

没有人劝他。

厉长山靠着椅腿,喘了一会儿。

“纪小子。”

纪无尘没回头。

“什么?”

“先把老子的手捡回来。”

纪无尘低下头。

七只断手已经失去控制。

横七竖八地躺在议事殿各处。

厉长山那只离得最远。

掉在主位后面。

他站起来。

去捡。

沈照夜则看向地上的三日传召。

命债簿自行浮出一行新字。

【问心台重审已受仙盟总议长印确认。】

【不得缺席。】

【缺席一人。】

【青岚宗灭宗旧判立即恢复两成。】

谢无恙肩头还插着半截白骨剑光。

血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
他看完,低声问:

“三天?”

沈照夜点头。

“三天。”

谢无恙把那张传召捡起来。

折了两次。

塞进只剩半边的外袍。

“够回去睡一觉。”

纪无尘正抱着厉长山的断手往回走。

听见这句,脚步停住。

“你还睡得着?”

谢无恙看他。

“重审你不睡?”

纪无尘没说话。

厉长山的断手在他怀里忽然抽了一下。

照着他下巴就是一巴掌。

声音很响。

纪无尘低头看那只手。

厉长山在远处道:

“不是我。”

“它自己打的。”

没人相信。

却也没人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