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手里有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。
主笔室的墨。
飞升门后的灰。
纪临川进入石阶深处时留下的记忆。
还有一段段已经被修改过的无恙剑。
它们挤在骨头里。
年轻人刚碰到,便看见无数画面。
纪临川以他的手斩断七位长老的右腕。
用他的剑打开飞升门。
拿他的血迹写下自认卷。
更早以前。
十年前。
右手还埋在天命剑骨中。
透过剑冢封印,看着谢无恙亲手将骨斩断。
它没有阻止。
只把那一幕一笔笔记下来。
再往前。
十八岁。
天剑台。
右手暗中修正他的剑。
让本该刺中纪无尘心口的一剑偏开半寸。
十六岁。
第一次结丹。
右手在他昏睡时,将一道金色判词写进心脉。
画面太多。
年轻残识的左手开始松。
“我看见……”
谢无恙问:
“什么?”
“它一直在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每一场比剑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每一次修炼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为是我练出来的剑。”
年轻人的声音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得太狠。
“有些是。”
谢无恙道。
“哪些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又是这三个字。
年轻人几乎想骂他。
可右手正在往纪临川体内退。
指骨一寸寸脱离他的掌心。
他没时间。
“帮我。”
年轻人说。
谢无恙左手握剑。
向后退了一步。
窄剑仍穿在肩头。
这一步不是躲。
是拔。
纪临川被带得向前半步。
第六指根部裂开。
白色剑骨光喷涌而出。
纪无尘头顶的【长辈有令】还没有消失。
他不能向父亲出剑。
于是他把剑扔了。
空手冲上来,抓住纪临川左臂。
纪临川看着他。
“你要帮他们?”
纪无尘没有说是。
“厉长老的手。”
“还回去。”
“那是小事。”
“对断手的人不是。”
纪临川左掌落在他胸口。
没有立刻拍下。
终究停了一下。
只这一停。
晏孤鸿从侧后方撞过来。
三个人一起撞上断裂长案。
长案彻底散架。
孟听澜抱着公证册往旁边避。
没避开。
被一块桌板砸中小腿,疼得脸都白了。
手里的笔仍没有停。
辛照雪则趁纪临川失衡,将内笔阁掌印压上他的第六指。
掌印没有封住他。
却把属于闻砚的一缕旧痕烙进白骨。
纪临川低头。
“这是她的印。”
晏孤鸿道:
“她让我还你。”
“她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
晏孤鸿只有一只眼睛能看见。
离得也不够近。
这一掌甚至压歪了。
闻砚旧印却还是落在第六指根部。
【盗字者,闻砚。】
【未结案。】
裴玄知腕上的责任金链猛然缠上纪临川。
“持有闻砚原字旧痕。”
“责任成立。”
金链收紧。
纪临川第六指的黑金墨被暂时压住。
年轻残识终于抓紧右手。
“现在!”
谢无恙将断尘剑向外一抽。
刺穿肩头的窄剑连同第六指,一起被拔离纪临川掌骨。
血与白光同时溅开。
纪临川右手只剩五指。
断尘剑中,年轻的谢无恙多出一条右臂。
他抱着那只手。
像抱着一件刚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东西。
右手仍在挣扎。
手指想去抓他的喉咙。
年轻人左手压住手腕。
“老实点。”
右手不听。
反手掐住他左腕。
两个属于同一身体的部分在剑中扭打起来。
谢无恙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管得住吗?”
“暂时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学得挺快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纪临川失去第六指以后,身体忽然向后晃了一下。
飞升门缝中传出锁链拖动声。
一条灰白锁链从门内伸出。
缠住他的腰。
纪无尘看见,伸手去抓父亲。
纪临川却先抓住他的手腕。
不是攻击。
像纪无尘小时候走山路,父亲总会这样牵他。
“无尘。”
纪无尘手指收紧。
“出来。”
“门里是什么?”
纪临川问。
“出来再说。”
“你还是不肯回答。”
“有些事现在知道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纪无尘把父亲刚才的话还给了他。
纪临川笑了一下。
灰白锁链猛地回收。
纪无尘被带得向门前滑去。
谢无恙一剑斩向锁链。
剑锋刚碰到,飞升门内所有无脸人影同时转身。
数百只苍白的手抓住锁链。
纪临川松开纪无尘。
“别跟进来。”
这是他今日说的第一句不像命令的话。
纪无尘摔回议事殿。
纪临川则被锁链拖向石阶深处。
裴玄知的责任金链还缠在他腕上。
金链一路追进门内。
即将被带走时,纪临川抬手。
五指在空中写下几行字。
不是判词。
是一份仙盟传召。
【三日后。】
【中州问心台。】
【重审青岚宗十年前灭宗旧案。】
【到案者:顾怀山、谢无恙、沈照夜、纪无尘。】
最后一字落下。
金链崩断。
纪临川消失在向下石阶。
飞升门合拢。
议事殿里只剩断裂的长案、七名失去右手的长老,以及一地尚未干涸的血。
纪无尘跪坐在门前。
手里还握着半截父亲的袖口。
没有人劝他。
厉长山靠着椅腿,喘了一会儿。
“纪小子。”
纪无尘没回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先把老子的手捡回来。”
纪无尘低下头。
七只断手已经失去控制。
横七竖八地躺在议事殿各处。
厉长山那只离得最远。
掉在主位后面。
他站起来。
去捡。
沈照夜则看向地上的三日传召。
命债簿自行浮出一行新字。
【问心台重审已受仙盟总议长印确认。】
【不得缺席。】
【缺席一人。】
【青岚宗灭宗旧判立即恢复两成。】
谢无恙肩头还插着半截白骨剑光。
血顺着手臂往下流。
他看完,低声问:
“三天?”
沈照夜点头。
“三天。”
谢无恙把那张传召捡起来。
折了两次。
塞进只剩半边的外袍。
“够回去睡一觉。”
纪无尘正抱着厉长山的断手往回走。
听见这句,脚步停住。
“你还睡得着?”
谢无恙看他。
“重审你不睡?”
纪无尘没说话。
厉长山的断手在他怀里忽然抽了一下。
照着他下巴就是一巴掌。
声音很响。
纪无尘低头看那只手。
厉长山在远处道:
“不是我。”
“它自己打的。”
没人相信。
却也没人拆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