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夜第一次看见金色剧本,是在方鹤下葬那日。
棺木没有尸体。
温扶摇把遗体藏在丹堂寒室,只以旧衣入棺。
严素连旧衣都没有。
两只空棺并排停在仙盟山下。
总舵不承认第二场丧事。
命籍已毁的人,按规矩从未入盟,也无丧可办。
纪无尘把她的刀放进棺中。
守山戒律使拦了一次。
“无籍者不得葬入仙盟陵道。”
“没进陵道。”纪无尘指向山下荒坡,“这块地是青岚宗刚租的。”
顾怀山在旁边补充:“一日租金五枚铜钱,先欠。”
戒律使看了看两只薄棺。
“不得敲仙盟丧钟。”
“我们有自己的。”
田小满从车上搬下一口裂了缝的小钟。
是青岚祖堂那口旧钟。
声音不远,刚够送到坡下。
总舵能撤掉严素的宗籍,撤不掉几个人在一块租来的荒地上记得她。
纪无尘将严素的刀放稳。
刀鞘内侧刻着一百二十七个小点。
她从命籍司传方鹤原卷时,每念一条便划一点,防止自己漏页。
最后一个点只刻了一半。
不是完成后从容留下的遗物。
是她做到哪里,命便停在哪里。
孟听澜把未刻完的半点补齐。
没有替严素写遗言。
只是确认一百二十七条已经全数带出来。
“我见过她。”他说。
公证卷亮起。
【证人一。】
公证卷问:【所证何事?】
纪无尘写:严素活过。
卷面不认。
【证词过泛。】
他又写:严素于命籍司毁籍前,为仙盟录事,参与北境复验,取出方鹤原籍一百二十七条。
这次公证卷亮了。
证人不是靠一句“我记得”与总舵对抗。
他们要把这个人做过的具体事情一项项留住。
沈照夜作第二证,写严素最后一句并非自愿献命。
温扶摇作第三证,附上传回的纸灰。
孟听澜本可作第四证。
她没有按印。
“我没亲眼看见她死。”
纪无尘道:“你看见刀。”
“刀不是死因。”
她只以宗籍吏身份证明命籍被外力烧毁,不证明自己不知道的部分。
在一场到处都有人替死者说“自愿”的案子里,少说一句没有证据的话也很重要。
沈照夜按下第二枚印。
温扶摇第三。
楚天衡站在最远处,没有上前。
他怕自己靠近,连丧事也会被改写成祭品献礼。
棺盖合上时,命债簿自行翻到楚天衡那页。
过去他的剧本是黑字。
偶尔因气运变红。
此刻整页从边缘开始泛金。
不是墨变色。
一层金色东西覆盖在原字上。
金色先绕开方鹤和严素的名字。
随后从“殒命”二字开始,倒过来包住整行。
沈照夜看见原句在下面挣了一下。
【方鹤伤轻,本不应死。】
刚露出半息,便被改成【舍身圆满】。
严素那一行更快。
【命籍司封门】被盖成【自守清名】。
金层不是删除事实。
它保留足够多的表面动作,再换掉动作的原因。
这样即使将来有人拿出伤拓、封门记录和传讯原句,也会被说成他们本来就甘愿成全楚天衡。
“用反证压。”纪无尘道。
他把方鹤缝线瓶、严素刀鞘和原籍灰拓一起放到书上。
三件证物都是真的。
金面却将它们一件件推开。
不是证据不够。
是剧本已经不再接受证据改变结果。
天命之子过去至少会被后果修正。
金色覆盖后,后果只为既定封号服务。
沈照夜伸手去刮。
指甲碰到金面,立即被弹开。
弹开的力没有伤沈照夜。
转而落到命债簿前一页。
那页记着他在问剑台替谢无恙认剑的逆命新痕。
墨迹当场淡了一线。
金壳不仅拒绝改写,还会吃掉靠近它的其他剧本。
沈照夜立即收手。
“它在吞页。”
“吞完会怎样?”温扶摇问。
“楚天衡之外的人,后文越来越少。”
这与现实正在发生的事相同。
方鹤、严素的后文先被吃尽。
功榜上的其他名字逐渐变淡。
若金色扩到整本命债簿,所有人的故事都会只剩“与救世仙尊有关”的那一部分。
沈照夜用断页把楚天衡那张金页前后隔开。
普通纸一碰便泛黄。
贺云舟取来一张青岚饭账。
账上写着田小满欠馒头一个。
金色在它面前停住。
不是怕账。
是天命找不到一只馒头与救世结果有什么关系,暂时懒得改。
顾怀山当场把整本饭账塞进命债簿。
“先夹着。”
天命剧本第一次被欠饭钱的册子隔离。
【天命之子楚天衡。】
【北境平魔,救世功成。】
【友人方鹤、严素先后为其殒命,斩断凡情。】
【金丹天纹四成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