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天衡坐到死人名册前。
“你先走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把没读过字的那几份,念完。”
孟听澜没有走。
她把钥匙横插进门轴,令十二道锁阵不能一次合拢。
“我念得比你快。”
“这是写给我的。”
“也是宗籍。”孟听澜抽出最上面一块牌,“我管宗籍。”
两个人一个翻,一个念。
第一块属于青屏县的打铁匠,献十年寿,换“仙尊照拂其子”。牌背没有写,他的儿子早在三个月前被仙盟征进运碑队,死在搬运途中。
第二块属于东河府一名寡妇。她按过手印,却以为献的是每年十日劳役。
第三块空着名字,只写【哑女之母】。孟听澜查旁注,才知道名牌的主人不会说话,也不识字,地方仙署替她填了“自愿”。
楚天衡把三块牌单独摆到右边。
“这些都撤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谁说了算?”
“本人。”
“她们若见不到?”
“就不能算愿意。”
楚天衡又把牌往右挪了一寸。
第四块的人清楚代价,也确实愿意。他的家乡连旱三年,仙盟允诺封典后引水。
“这一份呢?”楚天衡问。
“留。”
“十年寿换一条本该修的渠,也算愿意?”
“不公平。但他知道,也选了。”孟听澜道,“你不能因为不喜欢这个选择,就替他改成被骗。”
这句话很像沈照夜。
楚天衡没有再动那块牌,只在背面补了一行:
【东河渠须先修,未修不得取寿。】
名堂里的金纹顿时从墙上压下来。
它不喜欢条件。
封典要的是纯粹牺牲,最好连交换都显得卑微。一个人一旦写清自己想换什么,便不再是碑文里无面目的众生。
两人念到第二十七块时,第一道锁阵撞断钥匙。
念到四十三块,门缝只剩半尺。
孟听澜趴在地上,把外面的卷架拖进来卡门。楚天衡仍坐在两块死人牌前,声音从一开始的发哑,慢慢变稳。
他不再每念一个名字就说一句对不起。
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。
有些死也不是他的罪。
把所有错都吞进自己身上,看似负责,其实仍在替真正动手的人遮脸。
念到第六十九块时,方鹤的影子又出现了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”影子问。
楚天衡知道那不是方鹤。
真正的方鹤会嫌他读得慢,会抢过牌子,顺便问总舵名堂的柜子能不能卖钱。
眼前这个只会站在他最自责的位置,重复最合用的话。
“你是金壳。”楚天衡说。
影子笑道:“我替你死了。”
“方鹤死前断过三根索,救了三个人。”
“替你。”
“他那时根本不知道我在东境。”
“他心里有你。”
“心里有一个人,不等于愿意把命给他。”
方鹤影子的笑僵了一下。
金壳最擅长把关系改成供养,却不会回答关系本来的样子。
楚天衡抬手,把那道影子连同“自愿”二字一并按进牌背。
“你不是他。”
影子散成金粉。
金丹第五纹猛地一缩,反噬顺心脉而上。楚天衡又吐了一口血,地上的血没有立刻消失。
第二道不能被修复的伤。
这说明他每替一个死人取回真实经历,金壳便少吃一口。
孟听澜把这一点记在袖里医案上。
“还念吗?”
“念。”
第八十二块是严素。
牌面写她最后一刻将楚天衡的名字护在怀里,自愿替仙尊承受命劫。
残音却明明说:别让他们写自愿。
楚天衡没有再跪。
他站起来,在“自愿”旁刻下四个更深的字。
【本人否认。】
金字想覆盖。
孟听澜把断刀压上去。
严素留下的刀已经卷刃,仍将那层金光隔开。
名堂外终于传来守卫声音。
“开门!”
“奉主笔阁令,带仙尊回内室!”
楚天衡念到第一百零七块。
最后一块没有姓名、籍贯,也没有所献寿数。
只有一句:
【待容器自愿后补。】
他翻到背面。
背后凿着一个极小的“楚”字。
这是为他准备的名牌。
前九位功德仙尊的旧柜中,也各有一块同样的空牌。人在活着时被要求交出俗名,死后只留下封号;于是下一位容器看到的永远是飞升,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怎样消失。
门轴终于断裂。
十二道锁阵往里合。
孟听澜卷走被判无效的牌目,楚天衡却取下自己的空牌,夹在方鹤与严素之间。
“带这个做什么?”
“让它空着。”
守卫冲进来时,他将空牌折成两半。
金丹骤然亮起,裂口又被无形之力粘回去。
牌可以折。
命仍不许他自己动。
楚天衡看着掌中重新合拢的木纹,第一次明白,比被人安排死亡更可怕的是——
连拒绝成为那个人,都可能早已写在容器成熟的最后一页。
守卫夺走断牌时,楚天衡没有争。
他只记住牌内魂钉的位置。
那枚钉子藏在“自愿”下面,等他有一天亲手毁掉名字,便会顺着空出来的位置进入魂中。
孟听澜被押向另一条廊道,临走前向他做了个碎丹的手势,又立刻摇头。
她是在提醒:金丹可能是锁。
也是提醒:在弄清锁连着谁以前,不要只凭绝望砸下去。
可楚天衡看着掌中重新合好的木纹,第一次生出一个比理智更快的念头。
若容器必须有一枚金丹,那就让它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