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份写着功德仙尊遗蜕修缮支出。
若不是纪无尘事先把三条旧案编号逐一告诉孟听澜,她即使进入命籍库,也只会在成千上万只匣子中看见一面普通的金墙。
总舵从来不把秘密写成“秘密”。
它只把一件事拆进足够多的无关卷宗,让后来查案的人永远缺最后一张索引。
孟听澜伸手,封匣没有开。
与此同时,内律殿的戒律剑已经压到纪无尘颈后。
“还有同谋?”内律主事问。
“有。”
三十六名戒律使同时看向他。
纪无尘说:“你们。”
“放肆。”
“若不是你们把交令阵开到最高一层,我也借不到三息。”
内律主事一掌拍在他背上。
肩上的旧伤裂开,血落到收令台。碎成灰的巡查令被血一浸,显出十几道磨损痕迹。
每一道都对应一次被他强行扣下的最高令。
七城围剿。
无声境封口。
问剑台预设死证。
北境镇魔军改程。
过去总舵称这些为“临时失误”。如今为了给他定罪,却必须承认每一次扣令都是纪无尘本人所为。
“这块令还挺会留证。”纪无尘低头看了一眼。
内律主事立即让人擦血。
越擦,灰里的刻痕越清楚。
收令不是简单夺走一件法器。巡查使办理过的案件、调用过的权限、担保过的证人,都要在交令一刻完成移转。正常要一个时辰,今日内律殿为了尽快除权,把一个时辰压成了三息。
门因此开得更快。
证据也因此来不及销。
纪无尘在饭堂就算到了这一点。
他唯一没算准的是,内律殿不准备让他活着离开。
收令阵下面藏着一枚废修钉。
只等最后一项旧权清零,钉子便会顺着手掌钉入灵台。届时对外公告只需写纪无尘拒不交令、强闯内律殿,戒律使被迫镇压。
“你们连公审都省了?”他问。
“叛意已明,无需再审。”
“我进门时还只是停职。”
“你自己承认有同谋。”
“同谋是你们。”
“可惜扩音阵已经关了。”
内律主事将废修钉按进阵眼。
钉尖刚冒出来,纪无尘袖中那张青岚宗告知书亮了一下。
外部公证尚未完成。
只要公证物仍在巡查使身上,交令程序便不能判定全部案务已清。废修钉卡在离掌心一线的位置,不能落,也不能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新案。”纪无尘道。
“谁准你立?”
“还没立完。”
“销掉。”
“原始命籍未核,销不了。”
内律主事终于明白,那张告知书不是为了让仙盟认可青岚宗的选择。
它是纪无尘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程序。
想杀他,就要先完成外部公证。
想完成公证,就得拿出楚天衡原始命籍。
“把纸交出来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条件?”
“开命籍库,我亲自核。”
内律主事冷笑。
“你以为一张纸能保你多久?”
“三息已经够开门。”
纪无尘没有说孟听澜已经在里面。
他只需要继续让殿中所有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。
戒律使搜走他的储物袋、外袍与靴中暗格,最后连发簪都拆了。告知书藏在贴身衣物内侧,一旦强夺,公证阵会留下损毁在押证据的记录。
内律主事不愿留下。
所以他只能等。
纪无尘也在等。
第一息早已过去。
第二息,命籍库的门应当开到一半。
第三息,孟听澜必须进入。
之后权限归零,她会被锁在里面。
那不是失误。
若她能立刻出来,总舵就会知道两人只为偷看;只有让门重新封死,收令阵才会把异常判成权限交接时的卡顿,而不是有人进库。
纪无尘得替她再争第二次开门。
“押去候审室。”内律主事下令。
“不是无需再审?”
“现在需要了。”
两名戒律使架起他。
纪无尘经过收令台时,脚尖轻轻碰了一下巡查令灰。
一缕灰钻进阵缝。
没有人注意。
那是他留给第二次倒流的引线。
十几年前,纪无尘第一次拿到巡查令时,教他的人说,令在,便代表仙盟戒律。
后来严素告诉他,不对。
戒律写在第一条里,不写在谁手中的令上。
如今令碎了。
第一条还在。
疑案必查,活人可辩,死者留证。
他被押出内律殿时,没有回头看那堆灰。
命籍库里,孟听澜已经把断刀抵进封匣下方。
权限结束。
主笔影从墙上落下。
金匣仍然没有打开。
匣面五道半金纹依次亮起。
每亮一道,库中便少一份与楚天衡有关的旧索引。青屏县收徒册先变空,祖剑考校卷随后褪色,连他早年一次外门罚抄都被并进“天命历练”。
孟听澜终于明白总舵为何不急着销毁原始命籍。
他们要等金胎成熟后,让所有普通经历主动成为封号的一部分。
她把严素断刀插进匣底。
开不了正面的金封,就从它最不愿承认的旧纸下面找缝。
墙上的主笔影已经抬手。
纪无尘留给她的第二次开门,还没有来。
孟听澜把断刀再压深半寸。
金匣底部终于露出一线发黄的纸边。
正门封着的是救世仙尊。
被压在最下面、连主笔影都不愿让人看见的,才是十六岁那年的楚天衡。
她没有去碰金胎。
只盯住那张旧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