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云舟在竹屋外跪了一夜。
谢无恙也一夜没睡。
不是隔着门与他熬。
第三枚复劫钉每隔半刻便从旧伤里抽一次山火,谢无恙要在火被抽走以前重新压回去。右手不能动,单靠左手换药很慢。绷带打歪三次,最后一个结还卡在肩后。
门外那个人呼吸又重,护道剑心裂了以后,连雨都在他周围打旋。
谢无恙忍了半个时辰。
天亮时,他终于开门。
“起来。”
贺云舟抬头。
雨水从额发往下滴,脸白得比门槛上的两截断剑还难看。
谢无恙看了他一眼。
“丢不丢人。”
贺云舟嘴唇动了动。
原本想好的话一夜之间说过很多遍。对不起,我不知道,我把剑还你,我把命还你。每一句到了谢无恙面前,都显得像先替自己定好刑,再逼对方签收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。
谢无恙嗯了一声。
没说原谅。
也没说不怪。
他弯腰去捡剑堂木牌。贺云舟先一步按住。
“这个我不能拿。”
“你辞任文书呢?”
“孟听澜不收。”
“那就是没辞。”
“我会再写。”
“等围山结束再写。现在缺人。”
“你还让我回剑堂?”
“我什么时候管剑堂任命了?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木牌挡门。”
谢无恙把木牌拿起来,门这才彻底打开。
屋里没有给贺云舟跪一夜准备的茶,也没有感人肺腑的旧物。桌上全是染血药布,墙边多了四张被天命烧焦的追索页。谢无恙把木牌扔到空凳上,自己坐回床边,单手继续与肩后的绷带打架。
贺云舟看了片刻。
“我来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够不到。”
“慢点能到。”
贺云舟站在门口,没有硬伸手。
以前他想做什么便直接闯。如今每往前一步,都怕谢无恙以为他又拿愧疚逼人。
“我能进吗?”他问。
谢无恙手一顿。
“你昨晚跪的时候怎么没问?”
“门外不用问。”
“谁教你的歪理。”
“刚想的。”
“进。”
贺云舟进屋,先洗干净手,才替他把药带绕过肩背。旧伤比公证台上看见的更深,靠近肩胛处还有一圈新裂,是断尘斩开天罚后留下的。
“疼吗?”
“你跪一夜就为问这个?”
“以前疼吗?”
“有时候。”
“我说那些话的时候?”
谢无恙想了想。
“有两句挺烦。”
贺云舟手指僵住。
“哪两句?”
“忘了。”
“旧账里有。”
“那你自己挑最难听的两句。”
“你别这样。”
“哪样?”
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谢无恙抬眼看他。
“发生了。你骂过,我烦过。有一次故意把你支去挑粪,有一次三个月没管你的剑。还有一次想揍你,后来肩疼,没起来。”
贺云舟鼻子猛地一酸。
这比“我不在意”更让他无处躲。
谢无恙不是听不见,也不是天生该接住所有人的坏脾气。他只是那时有更不能放开的事。如今把这些说出来,也不是为了把贺云舟的错一笔勾销。
“那你骂回来。”
“不想。”
“打我一顿。”
“右手抬不起来。”
“左手。”
“左手要拿剑。”
贺云舟低头看门外断剑。
“我的剑给你。”
“断的怎么用?”
“我的剑心、剑堂、以后这条命,都可以——”
“不收。”
谢无恙说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贵。”
“我不是在跟你算钱。”
“你就是在算。”
谢无恙把药带尾端从他手里拿回来。
“你昨晚把命、剑、堂主位都摆门口,是想凑出一份够重的赔罪。我若收了,你就能觉得十年算完。”
贺云舟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退了。
“我没想算完。”
“那更不用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