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砚找到父亲时,老人不肯随他走,抓着矿壁问山门是不是已经守不住。赵砚没有拿“只是护送”哄人,只说第三声钟后可能会塌。
老人反手给了他一巴掌。
“那你还下来?”
“掌门准的。”
“准你就走?”
赵砚捂着脸,半天才说:“我怕你死。”
老人没再打。
他被儿子背进矿道深处,嘴里仍骂青岚养人不会算账。赵砚把人安顿好,没有马上决定回山。护路令允许他从另一端离开,他就在岔口坐下,等第三声钟。
许青则跟着孩子队伍继续往外。
他确实不想回。
黑雨落下时,他在阵里吐了三次血,连自己的剑都握不稳。与他同屋的人说没关系,可每次换位都得多留半个人照看他。
走到矿道口,他把弟子令摘下,又戴回去。
顾怀山说不除籍。
他不知道这份宽待会不会比责骂更重,只能先往远处走。陈荞没有追问归期,在护路账上如实写:【本人选择继续离山。】
另外三人把最后一批镇民送进矿道后,也没有整齐返回。
一人留下照看伤者。
一人说要回,却因入口塌方被挡。
年轻丹修站在两边中间,手里还残留三号药柜钥匙压出的红痕。他最后选择去矿道伤员处配药,既没回丹堂,也没有投仙盟。
顾怀山从掌门印中逐一看见。
他没有把“护送后未归”改记成擅离。
开路便意味着接受别人会走到自己没料到的地方。若只准他们完成宗门需要的护送,再必须返回,那仍是把人当阵材。
山上因此真的少了五个可用位置。
周禾的分水沟少一人,陈荞将自己的镇口位交给旁边弟子;丹堂少一名看炉者,温扶摇封掉一只最耗人手的副炉;东坡不再等赵砚回来,贺云舟把阵形从十二位缩成十一位。
留下的每个人都多了一点事。
没有人说让他们走毫无代价。
顾怀山只把这份代价记在阵图上,不记成五个人欠宗门。
仙盟口中的“全宗被谢无恙挟持”也因此少了一块最方便的证词。他们可以走,顾怀山真的让他们走了。
掌门印重新回到问命台。
“还有人吗?”顾怀山最后问。
没有人再报。
他转向谢无恙。
“你呢?”
谢无恙腰间乾坤袋已经被沈照夜扣下,只剩断尘与半张无名路引。
“我不是问过?”
“刚才问的是弟子。”顾怀山道,“你若不算,可以不答。”
谢无恙皱眉。
这话比掌门令更难听。
“什么时候不算了?”
“那就答。”
“我下山,能带走四道阵。”
“这是阵图。我要你的选择。”
“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刚才五个人下山,没有谁拿自己的命替山上买一刻。你那条路只有去,没有回。”
谢无恙看了一眼四周。
四十二人少了五个,阵位却没空。离山者的位置由旁边人分担,没有人因此被划出宗籍。
“我要走。”他说。
沈照夜手指收紧。
顾怀山却只问:“理由记过了。还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行。”
这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。
顾怀山将另一枚路令放到桌上。
“第三声钟前,下山路已封。你要走,只能等阵开后自己闯。”
“你故意拖时间?”
“是。”
“掌门也耍赖?”
“穷宗门,讲不起那么多规矩。”
谢无恙伸手拿路令。
顾怀山先按住。
“这是战时调位令,不是离宗路引。”
“给我做什么?”
“你既然承认自己是青岚弟子,就先听完掌门令。”
山外第三声钟只剩最后一道金纹。
顾怀山拿起掌门印。
他没有立即落。
先让孟听澜把五人的现状也传回全宗。
许青选择继续离山。
赵砚尚在矿道岔口。
三名护送者一人回、一人被阻、一人留守伤员。
不是“下山者全部安全”,更不是“下山者终会回头”。
谢无恙听完,问:“赵砚那条路令还能回山?”
“能。”顾怀山道。
“许青的呢?”
“也能。”
“他若三年后才回来?”
“阵门未必还在,宗籍在。”
谢无恙不再问。
顾怀山这才将掌门印转正。
印底还沾着五枚路令传回来的矿尘。
他没擦。
这道令既要管留在山上的人,也得记得已经走出去的人仍在其中。
山外最后一道金纹已亮满。
顾怀山抬笔时,五枚路令仍在掌门印边缘留下极淡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