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遗剑与停潮一模一样。
区别只在剑柄。
停潮的旧白布缠了三圈,最外一圈被宋鹤衣握出深色。遗剑的布干净平整,反手取剑的位置微微凹下,正合崔望的手。
它不是宋鹤衣的剑。
是宗门想象中,宋鹤衣死后该留下的剑。
遗剑离水,停潮便从她掌中往外挣。
她肩口伤得很深,右手已经握不紧。剑鞘与讣告同时飞向遗剑,准备完成最后一次交接。
崔望还跪在旁边。
白剑主动朝他落下。
只要伸左手,他便能取得完整停潮、宋鹤衣的剑髓与足以平息潮隙的力量。右臂断裂、天命剑印受损,全会在继承后修复。
讣告替宋鹤衣写完遗言。
【愿宗门长盛,愿剑子承志,护佑万民。】
每个字都正确。
宋鹤衣确实希望宗门不灭,也希望崔望能承担自己的剑,更不愿三村有人死。
正因为正确,才像她会说。
“师姐。”崔望左手抬到一半。
“别问我。”
“我接了能平潮。”
“那是你接的理由。”
“你会死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崔望的手停住。
他若只因宋鹤衣可能死便拒绝,仍是在等她替自己作选择。接或不接,应该由他承担结果。
第三层外传来宗主声音。
“接剑!”
北渠已经满,第二轮余潮正冲向低村。此时得到停潮,是眼下最稳的办法。
崔望看向白剑。
“我接了,你的剑心会被抽走?”
宋鹤衣道:“阵图这样写。”
“不接,北渠可能破。”
“对。”
“师姐,你想让我怎么选?”
“我想活。”
她终于说出来。
不是“我想活着继续守宗门”。
后面什么也没接。
血衣碎片上的活纹骤然亮起,祭剑死位又裂一角。讣告里的遗言没有消失,却多出一个它无法并列的事实。
崔望收回左手。
“那我不接。”
白色遗剑转而扎向他掌心。
天命剑印属于它认定的继承者,不需要本人同意。崔望以青色断剑格挡,左手虎口立即裂开。
“我说不接!”
剑冢不听。
宗主在外面再次下令。
“崔望,三村为重!”
崔望额角全是汗。
他当然知道三村为重。
也知道若北渠破了,所有人会说是他因一时心软拒绝天命。宋鹤衣可以承认想活,他却还没准备好承认自己不想做踩着师姐尸体成名的剑首。
“开南侧旧渠。”他喊。
守冢长老在外答:“旧渠通海商仓,会毁五年存货!”
“毁。”
“你无权——”
“天命剑子有没有权?”
外面静了一瞬。
守冢长老仍不肯开。
“天命剑子之权用于护宗,不用于毁宗门产业。”
崔望把眉心剑印按在阵壁。
“那就写清楚,产业比三村和一条人命先。”
剑印第一次没有替他自动生成正确答案。外面的海商也听见了,有人当场威胁撤回五年护航契,有人要求以停潮抵押。宗主若开渠,宗门会真赔;若不开,便要公开承认所谓“只有宋鹤衣死”其实还包含了不愿损失仓货。
南洼村长先砸开第一道旧闸。
“屋都塌了,仓凭什么不能湿?”
其余两道闸仍需宗主印。直到潮水逼近北渠上沿,那枚印才从议事堂飞来。
这不是所有人忽然同意崔望。
是原先藏在宋鹤衣尸身后面的账,终于不得不摆到每个人面前。
崔望第一次使用这个身份,不是接荣誉,而是让商仓承担一部分原本全压在宋鹤衣身上的代价。
宗主最终道:“开。”
南侧旧渠爆开。
海商仓库被潮水卷走,五年存货顷刻淹没。三村水位同时下降,外面哭喊与骂声一齐传来。
崔望脸色更白。
这笔损失会记在他名下。
白色遗剑也因此暗了一层。
它最依赖的是“只有宋鹤衣死,才能不付其他代价”。当商仓、北渠、外门弟子和崔望修为都开始分担,唯一牺牲便不再唯一。
宋鹤衣抬起停潮。
没有斩遗剑。
她现在的剑心承不起硬碰。
停潮剑尖转向第三层石壁,刺入那篇刻好的生平。十四岁为剑子磨剑,十九岁为祭潮负伤,二十五岁拒外宗以待今日——每一段都将她过去改成炮灰前传。
她从十四岁那句开始划。
不是全抹掉。
在旁边补真正理由。
【想吃不掺沙的米。】
十九岁一行补:【追海猴,没追回干粮。】
二十五岁补:【不喜欢那家宗门的掌教。】
这些话不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