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显得小气。
每补一行,白色遗剑便失去一块剑身。它需要一位从出生到死都只为别人存在的宋鹤衣,无法继承一个会嫌饭难吃、会记仇、会买了不好吃的糖仍舍不得扔的人。
最后只剩半截白刃。
讣告还在半空。
宋鹤衣把停潮从石壁拔出,一剑斩在自己的预写遗言上。
【愿宗门长盛】留下。
【愿剑子承志】被切断。
【护佑万民】也留下。
“这些我愿意。”她说。
“剑和死,不给。”
白色遗剑碎了。
碎片没有化光,而是扎回她与崔望身体。宋鹤衣剑心被划出三道裂口,崔望眉心天命剑印彻底暗下去一半。
拒绝继承并非没有代价。
两个人都无法再按原有修为出剑。
崔望眉心暗下去的不只是光。
祭阵当场收回了他调用宗门重剑库的权限,原本自动向他低伏的十二柄长老佩剑也一柄柄直起。潮坪上有人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:方才还被当作未来剑首的人,此刻成了毁掉商仓、拒接神剑、连第一道潮刃都没挡住的弟子。
他扶着断臂站起来,第一句话不是问剑印能否恢复。
“南仓损失记我一份。”
宗主在门外道:“你赔不起。”
“那就先记。”
“天命之位不是让你任性。”
崔望看了一眼碎在水里的白剑。
“若它只能在师姐死后才算天命,少一半也好。”
他说得很轻,仍没有宣布离宗,也没有否认自己曾经想要剑首之位。那份想要和今日拒绝同时存在,谁也不能替他修成一个从来无欲的好人。
第三层石门开启时,宋鹤衣是被外门弟子抬出来的。
她没能自己走。
祭剑台前准备好的白衣全被血浸透,讣告也只剩半张。围在外面的弟子先看她有没有呼吸,随后发现潮隙还没完全平。
没有欢呼。
所有人继续开渠、搬伤者、清被冲垮的房子。
宋鹤衣躺在地上,第一句话是:“停潮呢?”
崔望用左手把剑放到她身边。
“还你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对。”
两人没和好。
宗主站得很远,始终没有走近。南侧商仓损失、护航契违约与祭阵擅改都等着追责,师徒之间也不是一句活着便能翻过去。
当日议事堂给出临时处置。
宋鹤衣亲传令暂封,停潮不得入宗库,也不得被她带出落剑屿;崔望停用天命位,待潮隙损失核清后再议。三十七名外门弟子的课暂时取消,理由是两名授剑者都伤重。
宋鹤衣只答应第二条的一半。
“停潮不入宗库。”
“也不得出岛。”执事道。
“它归我。”
“你仍是落潮剑宗亲传。”
“所以先封我的令,再拿宗规管我的剑?”
执事无法同时说她已经失去亲传权、又仍负有亲传义务。最后,停潮被三方封布裹住,由宋鹤衣自己背着;她离宗不是获准远游,也不是正式叛宗,只记作“伤后待查”。
关系冻结在这四个字里。
功碑在余潮中裂成两半。
田小满想把刻有宋鹤衣名字的一半扶起来。
她看见后说:“放着。”
“以后修?”
“不修。”
“那你这段事怎么记?”
“谁想记谁记,别立我坟前。”
讣告上最后一行“壮烈而死”已经空白。
宋鹤衣也没让孟听澜补成“逆命而生”。
她活下来,剑心有伤,宗门关系冻结,三村房屋受损,海商还在外面要赔偿。
这不漂亮。
是她自己的后文。
第二日,宋鹤衣坚持随青岚离开落剑屿。
“加入?”田小满问。
“不。”
“宿野也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去问他。”
她也没有白坐乌羽船。
青岚仍欠宿野七日刷船工,宋鹤衣以三堂外门剑课换自己的船位,只教海上如何站稳,不教停潮九式。孟听澜把交换写成单次旅费,不写护送,不写归附。
“你剑心裂了,还教?”田小满问。
“嘴没裂。”
“你会骂人吗?”
“按错了就骂。”
田小满忽然觉得这笔船费可能很贵。
“你去哪?”
“沉潮海门。”
潮隙提前开启,南溟商路全部延误。下一道海门只有完成海族祭礼才会放行。
宋鹤衣收到过一份落潮剑宗的观礼函。
函上写得很清楚。
【海族少主沧衍自愿献身,以一人之命开万船之路。】
田小满看完,脸皱起来。
“又是自愿?”
宋鹤衣下意识摸向袖中,想找那半块没吃完的糖。
她摸到空袋才想起,糖已经在第三层化完了。
袋子仍然没有用途。
她没有扔。
“所以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