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琰对晴雯说道:“莫要捉弄老人家了,给她换副筷子。”
晴雯听如此说,忙收了过去,也照样换上一双乌木镶银的。
刘姥姥道:“多谢王爷,去了金的,又是银的,到底不及俺们那个伏手。”凤姐儿道:“菜里若有毒,这银子下去了就试的出来。”
刘姥姥道:“这个菜里若有毒,俺们那菜都成了砒霜了。那怕毒死了也要吃尽了。”
贾母见他如此有趣,吃的又香甜,把自己的也端过来与他吃。
林琰见板儿可爱,便叫香菱过来,将各样的菜给板儿夹在碗上。
当下吃毕,贾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闲话,这里收拾过残桌,又放了一桌。
刘姥姥看着李纨与凤姐儿对坐着吃饭,叹道:“别的罢了,我只爱你们家这行事。怪道说‘礼出大家’。”
凤姐儿忙笑道:“你可别多心,刚才不过大家取乐儿。”
一言未了,鸳鸯也进来笑道:“姥姥别恼,我给你老人家赔个不是。”
刘姥姥笑道:“姑娘说那里话,咱们哄着老太太开个心儿,可有什么恼的!你先嘱咐我,我就明白了,不过大家取个笑儿。我要心里恼,也就不说了。”
于是又带了刘姥姥至藕香榭。这里凤姐儿已带着人摆设整齐,上面左右两张榻,榻上都铺着锦裀蓉簟,每一榻前有两张雕漆几,也有海棠式的,也有梅花式的,也有荷叶式的,也有葵花式的,方的圆的,其式不一。
一个上面放着炉瓶,一分攒盒;一个上面空设着,预备放入所喜食物。上面二榻四几,贾母邀林琰与她同坐,另一个是薛姨妈的;下面一椅两几,是王夫人的,余者都是一椅一几。
东边是刘姥姥,刘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。
西边便是湘云,第二便是宝钗,第三便是黛玉,第四迎春、探春、惜春挨次下去,宝玉在末。
李纨凤姐二人之几设于三层槛内,二层纱厨之外。
攒盒式样,亦随几之式样。每人一把乌银洋錾自斟壶,一个十锦珐琅杯。
大家坐定,贾母先笑道:“咱们先吃两杯,今日也行一令才有意思。”
薛姨妈等笑说道:“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,我们如何会呢,安心要我们醉了。我们都多吃两杯就有了。”
贾母笑道:“姨太太今儿也过谦起来,想是厌我老了。”
薛姨妈笑道:“不是谦,只怕行不上来倒是笑话了。”
王夫人忙笑道:“便说不上来,就便多吃一杯酒,醉了睡觉去,还有谁笑话咱们不成。”
薛姨妈点头笑道:“依令。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才是。”
贾母笑道:“这个自然。”说着便吃了一杯。
凤姐儿忙走至当地,笑道:“既行令,还叫鸳鸯姐姐来行更好。”
众人都知贾母所行之令必得鸳鸯提着,故听了这话,都说“很是”。
凤姐儿便拉了鸳鸯过来。王夫人笑道:“既在令内,没有站着的理。”
回头命小丫头子:“端一张椅子,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。”
鸳鸯也半推半就,谢了坐,便坐下,也吃了一钟酒,笑道:“酒令大如军令,不论尊卑,惟我是主。违了我的话,是要受罚的。”
王夫人等都笑道:“一定如此,快些说来。”
林琰亦含笑点头,对贾母道:“老祖宗这个主意好,今日定要尽兴。”
鸳鸯未开口,刘姥姥便下了席,摆手道:“别这样捉弄人家,我家去了。”
众人都笑道:“这却使不得。”鸳鸯喝令小丫头子们:“拉上席去!”小丫头子们也笑着,果然拉入席中。刘姥姥只叫“饶了我罢!”
林琰见刘姥姥惶恐,温声劝慰道:“姥姥无需紧张,不过是大家取乐,随意应对便是。”
鸳鸯道:“再多言的罚一壶。”刘姥姥方住了声。
鸳鸯道:“如今我说骨牌副儿,从老太太起,顺领说下去,至刘姥姥止。比如我说一副儿,将这三张牌拆开,先说头一张,次说第二张,再说第三张,说完了,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。无论诗词歌赋,成语俗话,比上一句,都要叶韵。错了的罚一杯。”
众人笑道:“这个令好,就说出来。”
鸳鸯道:“有了一副了。左边是张‘天’。”贾母道:“头上有青天。”众人道:“好。”
鸳鸯道:“当中是个‘五与六’。”贾母道:“六桥梅花香彻骨。”
鸳鸯道:“剩得一张‘六与幺’。”贾母道:“一轮红日出云霄。”
鸳鸯道:“凑成便是个‘蓬头鬼’。”贾母道:“这鬼抱住钟馗腿。”说完,大家笑说:“极妙。”贾母饮了一杯。
鸳鸯又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是个‘大长五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梅花朵朵风前舞。”
鸳鸯道:“右边还是个‘大五长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十月梅花岭上香。”
鸳鸯道:“当中‘二五’是杂七。”薛姨妈道:“织女牛郎会七夕。”
鸳鸯道:“凑成‘二郎游五岳’。”薛姨妈道:“世人不及神仙乐。”说完,大家称赏,饮了酒。
鸳鸯又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‘长幺’两点明。”湘云道:“双悬日月照乾坤。”
鸳鸯道:“右边‘长幺’两点明。”湘云道:“闲花落地听无声。”
鸳鸯道:“中间还得‘幺四’来。”湘云道:“日边红杏倚云栽。”
鸳鸯道:“凑成‘樱桃九熟’。”湘云道:“御园却被鸟衔出。”说完饮了一杯。
鸳鸯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是‘长三’。”宝钗道:“双双燕子语梁间。”
鸳鸯道:“右边是‘三长’。”宝钗道:“水荇牵风翠带长。”
鸳鸯道:“当中‘三六’九点在。”宝钗道:“三山半落青天外。”
鸳鸯道:“凑成‘铁锁练孤舟’。”宝钗道:“处处风波处处愁。”说完饮毕。
林琰在一旁微笑击节,向宝钗颔首道:“爱妃此句,既合牌面,又蕴禅机,妙极。”宝钗回以浅笑,眼波流转间自有默契。
鸳鸯笑道:“既如此,王爷何不与王妃对上一副?也让咱们开开眼。”众人听了,皆齐声说好。贾母亦笑:“很是,琰儿和宝丫头来一副。”
林琰略一沉吟,便笑道:“既承雅意,便与内子试对一副。”宝钗亦落落大方,点头应允。
鸳鸯便道:“有了一副。左边是‘地牌’。”林琰从容道:“大地山河一担装。”
鸳鸯道:“右边‘人和’。”宝钗接道:“人间日月自双悬。”
鸳鸯道:“中间‘梅牌’十点赤。”林琰接口:“赤心一点报春晖。”
鸳鸯笑道:“凑成‘天地人和’全。”宝钗与林琰相视一笑,齐声道:“全福全寿庆华年。”众人听罢,轰然叫妙。
贾母喜得连饮了两口酒,薛姨妈与王夫人亦相视而笑,满面欣慰。
鸳鸯又道:“左边一个‘天’。”黛玉道:“良辰美景奈何天。”宝钗听了,回头看着她。黛玉只顾怕罚,也不理论。
鸳鸯道:“中间‘锦屏’颜色俏。”黛玉道:“纱窗也没有红娘报。”
鸳鸯道:“剩了‘二六’八点齐。”黛玉道:“双瞻玉座引朝仪。”
鸳鸯道:“凑成‘篮子’好采花。”黛玉道:“仙杖香挑芍药花。”说完,饮了一口。林琰听了,向黛玉投去赞许的一瞥,轻轻颔首。
鸳鸯道:“左边‘四五’成花九。”迎春道:“桃花带雨浓。”
众人道:“该罚!错了韵,而且又不象。”迎春笑着饮了一口。
原是凤姐儿和鸳鸯都要听刘姥姥的笑话,故意都令说错,都罚了。至王夫人,鸳鸯代说了个,下便该刘姥姥。
刘姥姥道:“我们庄家人闲了,也常会几个人弄这个,但不如说的这么好听。少不得我也试一试。”众人都笑道:“容易说的。你只管说,不相干。”
鸳鸯笑道:“左边‘四四’是个人。”刘姥姥听了,想了半日,说道:“是个庄家人罢。”众人哄堂笑了。贾母笑道:“说的好,就是这样说。”
刘姥姥也笑道:“我们庄家人,不过是现成的本色,众位别笑。”
鸳鸯道:“中间‘三四’绿配红。”刘姥姥道:“大火烧了毛毛虫。”众人笑道:“这是有的,还说你的本色。”
鸳鸯道:“右边‘幺四’真好看。”刘姥姥道:“一个萝卜一头蒜。”众人又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