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辅张仕维已是古稀之年,白发苍苍,看着林琰的来信和附带的河南急需官员补缺清单,尤其是看到自己故乡南阳府、汝宁府等地官员伤亡逃亡的具体名单,以及“士绅泣血,书院灰烬,田园荒芜,贼去而民无所依”的描述,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,既是痛心,亦是愤怒。
“高迎骧!乱臣贼子!该杀!该剐!”老人低声咆哮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。
一旁的门生、阁员连忙劝慰。
张仕维平复喘息,老眼昏花中透出锐利的光:“林琰此子,倒是个明白人,也是个会做事的。知道河南烂摊子需要人收拾。他这份清单……倒是提醒了老夫。”
他指着名单上几个要害位置:“这些地方,必须用可靠之人,方能稳定局面,支援剿贼,安抚乡梓。吏部那边……”
“恩师,”一门生低声道,“吏部右侍郎是北静王的人,文选司郎中则与忠顺亲王走得近。此番补缺,恐又是一番争斗。林琰自己也附了份保举名单,里面鱼龙混杂。”
张仕维冷笑:“争斗?现在河南是什么局面?是争斗的时候吗!林琰是前线统帅,又挂着吏部左侍郎,他的保举名单,即便不尽人意,也有其考量。至于吏部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拟文,以内阁名义,催促吏部就河南等地紧急缺员事宜,尽快提出补缺方案,要快,要稳,人选首重实干、安抚地方之能。特别点出,此乃支援招讨大将军剿匪、稳定中原大局之要务,不得延误!”
他这是要借剿匪大局和朝廷体面,压吏部快速办事,并为自己人争取空间。
林琰的信,给了他一个极好的切入点和借口。
北静王府。
水溶也很快得知了林琰上奏请补河南官员,以及都察院开始有零星风声涉及监军干政的消息。
“林琰这是被杨进朝逼急了,开始反击了。” 水溶把玩着玉扳指,笑容玩味,“直接动不了忠顺亲王,就先把水搅浑,再把河南的人事权往自己和张仕维那边揽。倒是不蠢。”
长史道:“王爷,我们是否要插手?河南那些位置,我们也可安排些人。”
“当然要插手。” 水溶道,“不过,不是明着争。你让咱们的人,在议论此事时,多提提‘监军制度乃祖制,本为匡正军事’,‘前线将帅与内臣需和衷共济’,把水搅得更浑些。”
“至于具体人选……可以适当支持一些张仕维提的人,尤其是那些与我们没有利害冲突,又确实能干的位置。卖给张老头一个面子,也显得我们顾全大局。”
“那忠顺亲王那边……”
“他?” 水溶笑意转冷,“杨进朝这蠢货把事情办得这么难看,迟早惹一身骚。都察院的风声,未必没有林琰的手笔。”
“咱们可以再添把火,让人弹劾几个河南失职的官员,这些官员,最好都和忠顺那边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。
“记住,弹劾要言之有物,坐实其渎职殃民之罪。打狗,给主人看。”
“另外,”水溶想了想,“给林琰那边再送一批物资,以‘体恤将士辛苦’为名。他现在被杨进朝卡着脖子,我们雪中送炭,他总要记点情。至少,让他知道,在朝中,他并非只有敌人。”
前线,林琰大营。
杨进朝发现林琰的攻势似乎缓和下来,心中暗喜,以为自己的掣肘起了作用,更加活跃。
他不断向京城送去密报,渲染“林琰用兵谨慎,求稳怕败”、“将士久战疲敝,需加抚慰”、“地方收复后治理无方,民有怨言”等。
林琰对此心知肚明,却佯作不知,甚至有时故意在杨进朝面前表现出“为难”、“焦虑”。
暗地里,路怀瑾等人对杨进朝及其党羽的监控、证据固定一刻未停。那名被收买的小太监,提供了更多杨进朝收受贿赂、与不明身份者夜间密会的细节,甚至偷听到一两句关于“王爷(指忠顺)吩咐”、“北边消息”的片段。
而河南等地,随着一座座县城收复,林琰以“招讨大将军、总督军务、吏部左侍郎”名义临时任命的代理官员迅速到位,这些人多是当地素有清望或能力被林琰、卢襄圣认可的士子、乡绅,或是军中部属转任。
他们迅速稳定秩序,组织生产,征发粮秣民夫支援前线,效率远胜原来那些官吏。张仕维阁老推荐的一些干员也陆续到任,填补了关键空缺。
朝廷关于河南官员任命的扯皮还在继续,但地方的实际控制权,已在林琰及其盟友的默契下,悄然发生了转移。
尽管杨进朝不断向忠顺亲王抱怨林琰“擅专人事”,但在张仕维“稳定大局”的旗帜和林琰实际控制局面的情况下,忠顺亲王一时也难以直接反驳,只能暗中指示吏部拖延对正式任命的批复。
夏去秋来,高迎骧因流窜就食越来越难,内部矛盾渐生。而林琰的军队在相对稳定的后勤和地方衙署支援下,休整充分,步步紧逼。
九月,林琰设计,伴攻高迎骧粮草囤积地鄢陵,暗遣精兵绕道,在洧川设伏。
杨进朝果然又“建议”分兵把守要道,“稳妥为主”,被林琰以“战机稍纵即逝”为由强硬驳回。
此次,林琰不再客气,直接将杨进朝“请”到后军“督运粮草”,实则软禁起来,隔绝其与前线联系。
是役,官军大胜,斩首万余,俘获高迎骧部下重要头领数名,高迎骧仅率千余残骑仓皇西逃。
捷报传回京师的同时,林琰的另一封密奏,也通过特殊渠道,摆在了皇帝和宋皇后的案头。
奏中详细列举了监军太监杨进朝自赴任以来,种种延误军机、干涉指挥、结交外官、收受贿赂、疑似泄露军情的行为,并附上部分人证物证抄件。
奏折末尾,林琰痛心疾首:“……臣非欲诿过于人,然杨进朝所为,实已动摇军心,贻误战机,若任其继续,恐非但高迎骧难以剿灭,中原局势亦将反复。”
“臣身受国恩,忝居重位,不敢不言。然杨进朝乃内廷所遣,臣不敢擅处,唯请陛下、皇后娘娘明察圣断!”
此奏一出,朝野暗流汹涌。尽管证据尚不能直接证明杨进朝所为是受忠顺亲王指使,但其种种劣迹已引发文官士大夫,尤其是清流御史的愤慨。
张仕维趁势在御前会议上痛陈监军掣肘之害,直言“陛下既委东安郡王以专阃之任,当使权责相统一”。
忠顺亲王极力为杨进朝开脱,称“内臣监察乃祖制,或有小过,亦为谨慎起见”,反指林琰“跋扈”、“欲专权”。
北静王一系则作壁上观,偶尔不咸不淡地说几句“和为贵”、“当以剿贼大局为重”,暗中却让人继续深挖杨进朝及其关联官员的不法事。
病中的皇帝权衡再三,最终下旨:召回杨进朝,交有司勘问。
同时,申饬林琰“虽有小挫,然忠心可嘉,当专心剿贼,速平匪患”,并明确“前线军务,仍由招讨大将军林琰专决,所奏河南官员,着吏部、内阁从速议定,不得延误。”
杨进朝被锁拿回京,投入诏狱。虽然最终未必能攀扯到忠顺亲王,但这条臂膀已被斩断,忠顺亲王在军中的影响力大为受挫,且名声受损。
而林琰,则在排除一大障碍后,牢牢掌握了对河南地区的实际控制,并通过人事安排,初步建立了自己的根基,与内阁首辅张仕维也形成了某种程度的默契。
深秋的寒风中,林琰站在刚刚经历战火的洧川城头,望着西面高迎骧溃逃的方向。
路怀瑾侍立一旁,低声道:“主公,杨进朝已除,朝廷对河南人事的批复也在加快。
只是……经此一事,忠顺亲王乃至北静王,对主公的忌惮必然更深。下一步,朝中争斗恐怕更为激烈。”
林琰目光沉静,远眺天际流云:“意料之中。朝堂如战场,从未有片刻安宁。高迎骧已是穷途末路,须尽快剿灭,平定中原。”
“唯有挟扫清妖氛之大功,手握精兵,稳固地方,我们在朝中说话,才算真正有了分量。”
“传令下去,休整五日,补充粮械。五日后,兵发陕洛,务必在今冬,了结高迎骧!”
风吹动他玄色的大氅,猎猎作响。前方是未尽的战事,身后是渐起的风波。
但他脚步坚定,深知唯有不断向前,夺取一个又一个胜利,才能在这权力的漩涡中,站稳脚跟,实现抱负。
而真正的较量,或许在凯旋回京之日,才真正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