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再次加封林琰为招讨大将军,忠顺亲王要求按祖制派出太监监军,附和者甚多,皇帝无奈只得允了。
于是杨进朝就这么被派来前线,一开始还只是小打小闹,不敢太过分。林琰知道他是忠顺的人,来了就没安好心,只是让人暗中盯紧他。
正月,被打散的高迎骧,再次发挥他马军老营的机动优势,转战湖北,抓了不少百姓,驱赶他们攻城,民军攻破房县、保康。
二月,转战四川,攻夔州、破大宁,为石砫宣抚使秦梁玉所败。
高迎骧率人马冲破敌军防线进入陕西南部。六月,高迎骧奇兵出太行,沿摩天岭西下抵武安,击溃明总兵左凉渔军,乘胜袭取怀庆、彰德二府,径攻卫辉。
七月,与大西王等部合兵河北。被林琰大军追上,高迎骧十万之众再次被击溃。
八月,战汤久洲部于河南的牛尾、柳泉、猛虎村。高迎骧丢下大批裹挟的百姓逃走。
是年十一月,高迎骧贿赂监军太监杨进朝,以假降乘黄河封冻,潜从毛家寨飞渡入豫,破渑池、伊阳、卢氏三县。
又聚集十万之众,间道卢氏山,走内乡,经枣阳、当阳进入湖广,破夔州,攻广元,逼四川。
出征第三年春,林琰重整旗鼓,与郧阳巡抚卢襄圣合兵,水陆并进,四面包围夹击民军。
高迎骧、李鸿基在河南、浙川、商雒等地左冲右突,始终无法突破官军严密防线,势力日蹙。
然而,杨进朝的掣肘也随之变本加厉。
粮草调度上,他坚持以“路途不靖,恐有闪失”为由,坚持分批次、小规模运抵前线,且常指定迂回路线,导致补给屡屡延误。
一次,周镇所部前锋已与民军接战,后续粮队却因杨进朝临时更改卸粮地点而延误三日,士卒几乎断炊,幸得卢襄圣从郧阳急调部分存粮接济,方才免于溃散。
军情传递,杨进朝以“监军有稽核之权”,要求所有往来军报、调兵文书,皆需抄送其一份“备案”,美其名曰“协助王爷统筹”。
这无形中拖慢了军令传递速度,更给了杨进朝窥探、甚至可能泄露布防细节的机会。
更令林琰麾下将领愤懑的是,杨进朝频繁以“慰问将士”、“宣示皇恩”为名,深入各营,对中下层军官乃至士卒施以小恩小惠,言语间常暗示“王爷用兵严苛,尔等辛苦”,“咱家体恤尔等,已在京中为诸位请功”云云,行分化拉拢、收买人心之举。
“主公,此阉贼欺人太甚!”一次军议后,赵猛按捺不住怒火,低吼道,“再纵容下去,军心都要被他搅乱了!”
卢剑星也面色凝重:“他处处以‘朝廷法度’、‘圣意体恤’为名,抓不住实在把柄。强行驱逐或扣押,反落他口实,说主公专横跋扈,目无君上。”
林琰面沉如水,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案上地图。他何尝不知杨进朝是颗毒瘤,但此刻强行剜除,必引剧痛,甚至给忠顺亲王乃至北静王以攻击的借口。
“怀瑾先生,证据搜集如何?”林琰问。
路怀瑾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,低声道:“自夔州延误军机始,杨进朝所有异常举动、可疑接触、不当言论,皆有记录。”
“其身边两名贴身小太监,一名已被我们的人以重金买通,可证其私下收受来历不明商贾财物,并曾秘密派人往北面送信。
“只是……信使半路被灭口,信件内容不明,指向忠顺亲王的直接证据,依旧不足。”
林琰颔首,眼中寒光点点:“无妨。有些事,不需要铁证如山。朝堂之上,有时候‘疑’比‘证’更锋利。”
他沉吟片刻,道:“杨进朝不是想拖慢我军,给高迎骧喘息之机,顺便揽权收买人心么?那便让他‘得逞’几分。”
众将不解。林琰续道:“接下来几仗,我们放慢攻势,围而不歼,做出被补给、军情拖累,进展迟缓的假象。”
“让杨进朝以为他的掣肘生效,其人在军中也愈发活跃才好。他动的越多,破绽才越多。”
“同时,”林琰目光转向路怀瑾,“先生替我写几封信。一封给皇后娘娘,详述前线实情,将士用命,然监军掣肘,补给不畅,恐贻误战机,有负圣恩。”
“语气恳切,只述事实,不必直言指控,但求娘娘能于陛下面前,稍作转圜,至少让陛下知晓前线并非一帆风顺。”
“第二封,给内阁张仕维张阁老。” 林琰嘴角微弯,“听闻阁老故乡河南数府,此番遭高迎骧蹂躏,生灵涂炭,士绅罹难,书院被毁,张氏族人亦有损伤。”
“信中除了军情汇报,可附上一份我军收复之地急需官员安民、重建的清单,尤其点出哪些位置紧要,却因官员或死或逃,无人署理,导致民生凋敝,贼过如梳,官来……亦如篦。”
“再委婉提及,我既领吏部左侍郎衔,有荐贤之责,然远在前线,不谙地方详情,还请阁老以国事为重,酌情推举干员,以稳地方,安陛下之心。”
路怀瑾眼睛一亮:“主公妙计!张阁老虽不怎么管事了,但家乡遭难,本就对剿匪不力乃至地方吏治颇有微词。”
“杨进朝背后是忠顺亲王,而忠顺亲王一党在河南根基尚浅,此次不少失职、逃遁乃至与贼有染的官吏,恐多与其有瓜葛。”
“主公此信,既给了张阁老插手河南人事、安插门生故吏以补窟窿、重建影响力的机会,又隐晦点出当前困境部分源于‘非战之罪’,甚至可能引导他将怨气指向拖后腿的监军及其背后之人。”
“张阁老为补自己基本盘,必会在此事上与主公有共同语言,纵然不全信我等,也绝不会再坐视杨进朝胡来。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 林琰点头,“第三封,以我的名义,正式行文吏部、内阁并陛下,以‘总督河南军务、吏部左侍郎’身份,奏报河南战乱后州县缺员严重,急需补缺以安抚地方、恢复生产、支援军需。”
“附上一份初步的保举名单,名单上的人,半数为确有能吏干员,半数为……与北静王或忠顺亲王有些牵连,但并非核心、且在此次战乱中表现不佳或有劣迹的官员。请朝廷速速裁定。”
卢剑星略一思索,抚掌道:“主公这是阳谋。名单混杂,让吏部和内阁去扯皮。那些有背景但不堪用的,提上去,张阁老等人为安插自己人,必定反对;”
“真正能干又无甚背景的,我们的人,反而可能趁乱通过。”
“而且,此举将用人问题正式摆上台面,谁再在补给、调兵上使绊子,导致地方不宁、贼势反复,这吏治败坏、贻误战机的责任,可就有人要分担了。”
“还有,”林琰补充,“让我们在京中的人,特别是与都察院有些关系的,可以开始‘风闻奏事’了。”
“不必直接提杨进朝,只说‘闻前线监军内臣,于军务多有干涉,将士疑惧’,或‘闻有内侍交结外官,收受地方请托,于剿匪人事有所关说’。水,先搅浑。”
安排妥当,林琰又对诸将道:“军事上,对高迎骧保持高压,但暂不寻求决战。重点清扫其外围,收复县城,安抚流民。”
“每收复一地,迅速张贴安民告示,统计损失,选拔当地有名望的耆老或读书人暂理民政,同时将急需朝廷委派官员的情形急报上去。”
“我们要让朝廷,特别是陛下和阁老们看清楚,仗打下来了,地也需要人能立刻管起来,耽误不起。”
“末将明白!”众将凛然应命。
京师,皇宫,坤宁宫。
宋皇后看着林琰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,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忧色与怒意交织的神情。
她屏退左右,对心腹女官道:“琰儿在前线拼命,这些阉奴和朝中蠹虫,却还在扯后腿!真是岂有此理!”
女官低声道:“娘娘息怒。东安郡王既是您的义子,亦是国之干城。他信中虽未明言,但监军如此作为,恐非孤立。忠顺亲王向来与郡王不甚和睦……”
皇后冷哼一声:“本宫知道。陛下龙体欠安,有些人就按捺不住了。这杨进朝,本宫记得当初是忠顺举荐的吧?”
“去,把信里说的事,挑能说的,委婉地禀告陛下。就说琰儿担忧补给不畅影响剿贼,又忧心收复之地无官治理,百姓受苦,恐再生变乱。让陛下知晓前线不易。”
“另外,”皇后沉吟道,“传本宫旨意,赐些宫中御制的金疮药、补身的药材去前线,给琰儿和他手下将领。本宫倒要看看,谁还敢明目张胆克扣功臣的粮饷!”
内阁值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