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定府境内,已是秋风肃杀,黄叶漫卷。东安郡王林琰率四万京军精锐进驻真定已有七日。
这真定城地处太行东麓要冲,北通神京,南达中原,西扼太行诸陉,高迎骧部众多由边镇马户转化而来,一人双骑,来去如风,此地正是截击其北上京畿的咽喉锁钥。
连日来,探马如流水般驰入城中禀报:“高迎骧部已破济源、清化,正沿太行东麓北进,其前锋游骑已至顺德府境内!”
林琰独立真定城楼之上,但见秋风萧瑟,云阵低垂,衬得他姿质愈发风流,仪容更显冷峻。
身旁孙胜、周镇、卢剑星、赵猛等一干将领,皆是历经战阵的悍勇之辈,此刻肃然待命。
“贼寇号称二十万,虚张声势罢了。”林琰展开舆图,声音清朗却透着寒意,“其老营马兵不过两万,步火营三万有余,其余皆是沿途裹挟的流民,乌合之众。”
“然其势有三弊:粮草不继,必求速战;部伍混杂,号令难行;且不明我军虚实,必有轻敌冒进之心。”
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地图一处隘口:“探得闯军粮队正从邢台北上,野河湾乃其必经之路。此处两丘夹一径,正是设伏的绝佳所在。”
言罢,转向身侧一位青衫悬剑的英武汉子:“湘莲,此事托付于你与三姐。领五百轻骑,袭其粮道,焚其辎重。切记一击即走,不可恋战。”
柳湘莲抱拳应道:“末将领命!定教那闯贼未战先乱其根本。”
尤三姐一身红装劲服,闻言飒然一笑:“郡王放心,这放火上梁、趁乱取事的勾当,正是咱们的本行。”
林琰微微颔首,继续部署:“孙胜、周镇领六千骑兵隐于城东十里密林;卢剑煋、靳一玔率轻骑千人于西山隘口游弋策应;”
“赵猛等各营坐营官率神机营一万二千人,在城南五里坡地构筑阵垒;余下步卒并炮营随我于城下列阵,与坡地成掎角之势。”
待众将各自领命而去,一直静立旁侧的长史路怀瑾方才缓步上前,与林琰并肩望向苍茫原野,捻须叹道:“此番调遣,章法井然。观诸营奉命而动的气象,令行禁止,进退有度,已非旧日京营散漫可比。”
“主公这些年苦心经营,选拔擢升,将荣国公旧部中那些忠勇沉毅的种子遍植行伍,如今看来,已是根深叶茂了。”
林琰目光深远,淡淡道:“怀瑾先生过誉了。不过是昔年外祖父麾下的老人,或其子弟门生,如孙胜、周镇辈,本就弓马娴熟,忠勤可靠。”
“这些年借着整顿营务的由头,将他们安置于要害职司,日日勤加操练,研习新式火器战阵,所为者,正是有朝一日堪当大任。此番真定对阵,便是试金之石。”
路怀瑾点头:“积数年之功,方有四万精锐可恃。主公深谋远虑,臣下拜服。”
邢台以北官道上,柳湘莲与尤三姐率五百轻骑悄然出城,正是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。
众人皆着粗布便装,外罩深色披风,鞍侧挂弓佩刀,远望好似大商队的护卫。
柳湘莲命人马分散行进,每队二三十骑,约定于野河湾以北三十里的老鸦坡会合。
“这茫茫山麓,要找一支粮队,岂非大海捞针?”尤三姐策马与柳湘莲并行,红衣在暮色中犹如跳动的火焰。
柳湘莲望了望远处丘陵起伏的暗影:“闯军二十万人马,日耗粮草无数,转运必是昼夜不停。我们且向南寻,总能觅得踪迹。”
行至子夜,前方忽见火光冲天,隐有哭喊之声传来。二人率亲随悄声上前,伏于一土岗之后窥探。
只见下方是个二三十户的小村落,此刻正遭劫掠,一群闯军士卒破门入户,抢夺粮袋禽畜,甚至锅碗瓢盆亦不放过。
一老汉跪地哀求:“军爷行行好,这是俺家娃儿救命的粮啊……”话未说完,便被一满脸横肉的小头目踹倒:“聒噪!闯王大军替天行道,打那些欺压你们的乡绅老爷,你们出点粮食还不是该当的?”
尤三姐攥紧了腰间长鞭,柳湘莲却按住她手,低声道:“三姐且看村口。”
只见村口空场之上,粮食口袋已堆积成小山,不下百石,皆是一式一样的麻袋,上盖“河内粮署”朱红戳记。十几辆大车正在装载,押运贼兵约有五六十人。
“非是寻常抢掠,”柳湘莲目光锐利,“这是从官仓夺取的军粮,在此集散转运。”
尤三姐会意:“跟着他们,便能寻着大鱼?”柳湘莲点头。二人当即挑选二十名精干骑手,轻装简从,遥遥缀上那支粮队。
那队人马装满大车,于丑时初刻离村西行。柳湘莲等相隔二三里尾随,全凭月色与前方火把微光辨迹。
贼人甚是警觉,途中三次骤然停驻,派人回头巡查。幸得柳湘莲江湖经验老道,每每提前察觉,率众隐入道旁沟壑林薮之中。
“这些草寇倒不糊涂。”尤三姐伏于灌木后,看着百步外两哨兵举火照了一圈方去。
柳湘莲低语:“高迎骧纵横晋陕多年,岂是易与之辈。其军中必有能人,这粮道布置颇具章法。”
跟踪约两个时辰,东方渐白。那车队拐入一条山谷,谷口竟设木栅关卡,守军约二百人。柳湘莲不敢近前,带人绕至侧面高坡,借晨光下望,不由得暗自心惊。
山谷之中,赫然是一座庞大的临时粮草转运场!粮车密密匝匝,不下三百辆,粮堆如山,更有数十辆大车以油布苫盖,观其形状,当是火药箭矢等军资。
场内民夫搬运不息,护卫士卒穿梭往来,粗粗算去,不下千人之众。
“好大一番经营!”尤三姐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些粮秣,怕是够十万大军半月之耗。”
柳湘莲细观地形,低声道:“谷有三口,我等所来为东口,彼处北口通邢台,西口最窄,应是前往真定前线的通路。”言罢取出炭笔,于羊皮上勾勒地形,标注守军、粮车、岗哨诸般细节。
“凭我等五百人,强攻断无胜理。”尤三姐蹙眉。
“何须强攻,”柳湘莲眼中寒光微闪,“王爷只要我等探明粮队行踪规律。如今既寻得这巢穴,何时发运,走哪条路,便尽在掌握了。”
柳湘莲当机立断,遣三骑驰返真定报信,余众分散潜伏于山谷四周高阜,昼夜轮番监视。这一守便是三日。
三日内,转运场规律尽被摸清:每日辰时、申时各有大队粮车发运,自东口入,西口出,每队约五十至八十车,护卫三百至五百人。车队出发后,通常行进三十里即择地宿营,次日续行。另有一致命弱点:为防走水,场内严禁明火,士卒造饭皆在谷外西侧一片低洼之地。而那西口道路狭窄,两侧山坡陡峭,正是设伏的绝佳所在。
第三日黄昏,真定回信至。林琰亲笔写道:“已悉。野河湾地势更佳,可于彼处设伏。汝部明夜袭扰即可,不必强求全功,乱其军心为上。”
尤三姐览信笑道:“王爷心思缜密,是怕我等贪功冒进。”
“王爷所言甚是,”柳湘莲将信收起,“我等使命乃是扰敌乱心,非是决死拼杀。野河湾我曾踏勘,距此四十里,正是劫道的天赐之地。”
当夜,柳湘莲召集所有人马,传令道:“明日申时,将有一支约七十车粮队自西口发出,押运贼兵四百余人。我等尾随至野河湾,待其扎营歇息,于夜半袭杀。诸位谨记:以焚粮为主,杀敌为次,三更点火,四更即撤,不得延误!”
是夜一切依计而行。当粮队在野河湾北扎下营盘,人困马乏之际,柳湘莲与尤三姐率五百骑如鬼魅般突现。火箭如流星般覆盖粮车,火起处营中大乱,轻骑随即冲杀。尤三姐红衣白马,在火光中格外夺目,长鞭扫处,火把纷飞,更多粮车被引燃。柳湘莲双剑如电,专拣贼兵头目斩杀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营盘已不可收拾,粮车大半陷于火海,浓烟蔽月。
“撤!”柳湘莲一声唿哨,五百骑来得突兀,去得飘忽。待闯军惊魂稍定,组织反击时,袭营者早已没入沉沉夜色,只余下遍地焦骸与冲天烈焰。
回程途中,尤三姐拭去面上烟尘,笑道:“湘莲,可还记得村里那老汉?”
柳湘莲颔首:“自然记得。待此间战事了结,若你我性命尚在,当回去看看,周济些粮米。”
“此话可当真?”
“江湖儿女,一言九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