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相视一笑,并辔驰向真定城。身后,粮草被焚的消息正以八百里加急之速,传向高迎骧大营。而那场决定乾坤的真定之战,已在十二个时辰后,悄然拉开帷幕。
(后话:真定战后,柳湘莲与尤三姐确曾重返那村庄。时已深冬,村落更见凋敝。二人留下五十两雪花银并十石粮米,未留名姓。乡人但见一对骑马侠客,红衣女子,青衫男子,来去如风。有皓首老翁望其背影喃喃:“莫非是关圣帝君座下显灵?”遂成乡野一段传说,此是后话不提。)
翌日清晨,噩耗传至高迎骧大营。
“什么?粮草被焚三成?!”高迎骧拍案暴起,目眦欲裂,“何处来的官军?有多少人马?”
探马股栗不已:“回大王,看踪迹……不过数百骑,行事狠辣迅疾,像是……像是江湖路数。”
旁侧军师捻须蹙眉:“大王,粮草受损,军中仅余七日之粮。真定城坚,若不能速下,恐军心浮动,变故旋生。”
高迎骧面沉似水,半晌从齿缝中迸出话来:“传令三军,明日黎明进兵真定!林琰小儿,老子定要拿你心肝下酒!”
次日拂晓,高迎骧大军如黑云压城,涌向真定。二十万人马铺天盖地,前队是数万被驱为肉盾的饥民,衣衫褴褛,执竹矛木棍,面目麻木;中军乃三万步火营,长枪、鸟铳、弓手夹杂成阵;后队方是老营八千精锐马军,甲胄虽杂,目光却俱是嗜血凶悍。
高迎骧骑于枣红马上,遥望真定城堞,切齿道:“林琰小儿只会使些宵小手段,袭我粮道。待破此城,定将他碎尸万段!”
他岂知,真定城南那片看似平缓的坡地之后,五十门红衣大炮已褪去炮衣,乌洞洞的炮口正默然指向他的浩荡人马。
更不知,柳湘莲、尤三姐已悄然回城复命,此刻正立于林琰身后城楼,冷眼俯瞰这苍生杀场。
辰时三刻,旭日完全跃出地平。高迎骧正欲挥令攻城,忽闻天地变色。
“轰——轰轰轰轰——”
五十门重炮齐声怒吼,实心铁弹如陨星般砸入闯军前阵。
每一弹落地,便在密集人潮中犁开一道血肉胡同,残肢断臂与尘土齐飞。
被驱前的饥民何曾见过此等修罗场面,顿时哭嚎震天,前队崩溃。
三轮炮击过后,闯军前阵已溃不成形。高迎骧急令步火营上前稳住阵脚,却不知正堕入林琰彀中。
炮声方歇,东面密林内杀声陡起。孙胜、周镇各率三千骑兵如两股铁流奔涌而出。
京营骑兵皆披半具装,马如龙,人似虎,奔驰间箭如飞蝗泼向闯军。
贼兵步火营慌忙以鸟铳还击,铅子零星,难阻铁骑冲势。
待至百步之内,京军骑兵纷纷挂弓掣刀,雪亮马刀映日生寒。
第一波冲锋宛若热刃割脂,瞬间撕开闯军前阵,数万饥民彻底崩溃,反身冲乱自家步卒中军。
高迎骧急令二阵步火营结阵抵敌。这些老贼经验颇丰,于大枪手掩护下,鸟铳轮番施放,弓箭抛射压制。
便在此时,赵猛所率神机营于坡地后齐现。一万二千兵士执新式簧轮火铳,五十人一队,结成紧密方阵——因弃用火绳,阵列密实远胜旧式鸟铳,单面火力投射量是鸟铳的数倍。
各队依次燃放,轮转不息,弹幕绵延不绝。
“第一排——放!”
“第二排——放!”
铅弹如暴雨倾泻,闯军盾车早被重炮轰得支离破碎,其后铳手弓手中弹扑倒者不可胜数。
贼兵亦拼死还击,箭矢铅子飞向神机营,间有京军兵士倒地,然阵型嵬然不动。
高迎骧见步卒难破火网,咬牙投入压箱底的老营马军。
八千闯军骑兵自两翼杀出,皆是纵横晋陕多年的积年老寇,马术精熟,凶悍异常。卢剑星、靳一川立即率骑兵迎上缠斗,双方骑兵于战场侧翼展开惨烈搏杀。
马刀相斫,长矛折断,不断有人坠马,顷刻踏为肉泥。
林琰于城楼看得分明,即命长枪营出阵,于神机营两翼竖起森森枪林,限制贼骑驰突。
激战至午时,双方皆已疲乏。林琰见时机已至,对身旁包勇、伍尽忠道:“该我等了。”
遂亲率最后一千精骑出城。此部人马俱披重甲,乃京营最精锐之“御前豹韬卫”。
传令兵摇动大纛,全军总攻!
林琰一马当先,豹韬卫如铁箭直插闯军步火营侧肋。此时贼兵正与神机营陷入苦斗——神机营兵士已于铳口装上套筒刺刀,结阵死战。
重骑冲锋恰似晴天霹雳,瞬间摧垮闯军攻势。步火营溃卒反冲自家马队,闯军全线动摇。
林琰率铁骑直捣中军,于高迎骧大纛下纵横驰骋,所向披靡。后方贼众步卒如刈草般纷纷倒地。
高迎骧眼见大势已去,双目赤红,嘶声喝道:“收拢老营,撤!”遂率万余残骑向西急遁,抛下步卒饥民阻截追兵。
林琰追杀二十余里,斩获无算,直至西山隘口方鸣金收兵。
是役,林琰以四万京军对高迎骧二十万之众,歼敌五万余,俘获三万,缴获辎重兵器堆积如山。
闯军元气大伤,高迎骧仅率残部两万余人窜入太行深山,据险苟延,收拢败卒。
真定城外,夕阳如血,尸骸枕藉。林琰立马高坡,眺望西山暮霭,对诸将道:“高迎骧虽败未死,中原寇患未靖。今日之捷,不过开端。整伤兵马,安抚地方,真正硬仗,犹在后面。”
柳湘莲与尤三姐并骑而来,征尘满身。尤三姐扬眉笑道:“王爷,我二人放的那把火,可还够看?”
林琰难得展露一丝笑意:“袭粮乱敌之功,不亚阵前斩将擎旗。今夜庆功宴上,当敬贤伉俪三杯。”
远处,真定城头“林”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狂舞,昭示着京营新军之威。而西山深处,败寇正如负伤困兽,舐疮蛰伏,待时而动。
此战报至神京,朝野震动。卧病之天子亲自下诏褒奖,授林琰总督京营戎政,权柄愈重。
然林琰与高迎骧皆知,此仅是一场滔天风暴之序幕,庙堂与草莽之生死搏杀,方才真正启程。
毕竟,前线的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战场,奋力杀敌就可以,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。
真定之役,影响殊深。柳湘莲、尤三姐千里袭粮之事,不独实挫贼锋,更在江湖绿林间口耳相传,引得不少豪杰之士,自此对朝廷刮目相看。
而高迎骧败退途中,粮秣匮乏,部众星散,遁入太行时,已不足两万。
此战遂成朝廷剿寇大势之转折枢机,京营新军声威自此大振,为日后廓清宇内,挣得一番宝贵时机与回旋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