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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慈宁宫密信传悲音,荣庆堂探病托遗孤

话说消息递入慈宁宫偏殿时,贾元春正教着长安公主棠儿认字。

三岁的小女儿家,坐在猩红绒毯上,胖嘟嘟的手指头点着那《千字文》,奶声奶气地念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

念到“辰宿列张”处,却卡住了,仰起一张粉团似的小脸望着母亲,一双杏子眼水汪汪、清凌凌的,竟与今上有七分仿佛。

元春心中陡然一紧。她默然放下书卷,使个眼色,乳母便上来将长安抱了出去玩耍。

待殿内静悄悄只剩她一人,方抖抖地展开袖中一方素帕——原是抱琴悄悄递进来的,上头用画眉的螺子黛写了极小的一行字:“老太太病笃,恐难支矣。”

九个字,犹如九根冷刺,齐齐扎进心窝里。

元春闭了眼,半晌无声。这些年来,她谨守本分,深居简出,一步不敢多行,一言不敢妄发,真真是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

自先皇龙驭上宾,她便以太妃之身移居这慈宁宫偏殿,守着这孩子,守着这宫里最岑寂的一角。

想当初,她是何等风光显赫的贤德妃,如今不过是前朝遗下的太妃。

可老太太,是她嫡亲的祖母啊。那个在她入宫前,搂着她心肝儿肉地叫着,千叮万嘱“谨言慎行,保全自身”的老祖宗;

那个在她晋封妃位时,喜得老泪纵横,在祠堂祖宗牌位前焚香祝祷的老封君;

那个在她失势冷落后,仍想方设法疏通关节,递话送物的祖母。

元春的手微微发起颤来。窗外,棠儿正追着一只玉色蝴蝶,咯咯的笑声像檐角碎玉风铃,清清脆脆地飘进来。

那眉眼间的神气,一日日地,越发像他了。
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定了定神,抬手理了理鬓边纹丝不乱的发,换上一身鹅黄绫袄、月白马面裙——颜色极是素净,式样却仍大方得体。牵了棠儿的小手,便往养心殿去。

这条宫道,她走得太熟了。今日此去,心中七上八下,那脚步便似灌了铅,一步一顿,沉重得很。

养心殿外当值的小太监见了她,明显一怔,忙过来请安:“请太妃娘娘金安。皇爷正与张院正议事儿呢,容奴才进去通禀一声……”

“不必忙,”元春声音平缓,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本宫在此候着便是。”

那平静底下透出的冷寂,倒叫小太监不敢多言,喏喏应了声,垂手立在一旁。

她便牵着长安,静静立在廊下。暮春的风,贴着朱红宫墙溜过来,尚有几分料峭,吹得那素淡裙裾微微拂动。

棠儿仰起头,稚声问道:“母妃,咱们要见谁去?”

元春蹲下身,为她整了整衣襟上小小的盘花扣,指尖却是冰凉的:“去见……你舅舅。”

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
太医院院正张介宾躬身退了出来,抬头见到元春,亦是愣了一愣,随即深深一揖,步履匆匆地去了。

殿内传来声音,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:“请太妃进来吧。”

元春这才领着长安步入殿中。熟悉的宁神香气息扑面而来,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疏离的陌生。

她眼观鼻,鼻观心,不敢抬眼去瞧那御座上的人,只稳稳领着长安拜了下去:“臣妾贾氏,携长安公主,恭请陛下圣安。”

棠儿也学着母亲的模样,笨拙地磕下头去,奶音糯糯的:“棠儿给舅舅请安。”

“舅舅?”御座上的林琰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,倒像是冰凌子轻轻相碰,“难为太妃,教得这般周到。”

他的目光从元春低垂的发顶滑过,最终落在那小小身影上,停了片刻。

殿内极静,静得能听见自鸣钟滴答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淡淡道。

元春谢恩起身,依旧垂着眼。林琰却不再看她,只对那小小的孩子招了招手,声音里骤然掺入一丝与方才迥异的温和:“棠儿,到朕……到这儿来。”

棠儿抬头看看母亲,元春几不可察地轻轻点头。她便迈着小短腿,有些怯生生又有些好奇地,朝那高高的御座走去。

林琰微微倾身,竟一把将她抱了起来,放在自己膝上。

动作自然熟稔,仿佛做过无数次。他仔细端详着孩子的小脸,指腹轻轻拂过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。

“告诉朕,”他的声音放得很柔,是对着棠儿说的,眼角余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僵立的元春,“平日里都吃什么点心?睡得可好?乳母伺候得尽心么?”

棠儿起初有些拘束,但孩子最能感知真切的好意,很快便放松下来,掰着手指细声细气地答:“吃栗粉糕……睡得好,母妃给念诗……”

“念诗好。”林琰唇角弯了弯,用指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,“那,棠儿知道该叫朕什么吗?”

孩子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,想起母亲的嘱咐,又看看眼前这张亲切又威严的脸,有些困惑,小声重复:“舅……舅舅?”

林琰低笑,摇了摇头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叫父皇。”

棠儿愣了愣,下意识回头看向殿下的母亲。元春脸色白了白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却不敢有任何表示。

“父……父皇。”棠儿终于怯怯地唤了一声。

“乖。”林琰应了,将她往怀里拢了拢,仿佛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这时,他才仿佛刚想起殿下还站着个人,抬眼看向元春,那眼神里的温度便如潮水般褪去,只剩下疏淡的平静,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、冰冷的讥诮。

“太妃今日过来,是有什么事儿?”他慢条斯理地问,一手仍轻抚着棠儿柔软的头发,“总不会是专程来教孩子……认亲的?”

元春听出那话里的芒刺,脊背窜过一阵寒意。

她再次跪倒,额头触地:“臣妾听闻家中老祖宗病势沉重,骨肉连心,忧惧难安。

斗胆恳求陛下开恩,允准臣妾携公主,出宫探望祖母一遭。只此一遭,探视毕即刻回宫,绝不久留。”

她深深俯首,等待着裁决。上方寂静无声,只有棠儿在他怀里发出一点细微的、依赖的窸窣声。

良久,林琰的声音才响起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太妃孝心,朕知道了。外祖母于朕亦有养育之恩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怀中孩子天真无邪的脸上,语气终是缓了些许:“三日后,朕携皇后、长公主,摆驾荣国府。太妃与长安公主,便随驾同行罢。”

“你好生看顾她。”他最后道,这句话说得平淡,却像一把无形的软刀子,精准地剖开了过往那层不堪的伪装。

“毕竟,这宫里能让朕安心一觉到天亮的茶……不多。长安能承欢膝下,是她的福分,也是你的。”

元春浑身剧震,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乎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。

那旧事被他用如此轻描淡写却又锋利无比的方式提起,简直是在她脸面上又掴了一掌。

她死死咬住下唇,咽下喉间的酸涩与屈辱,重重叩首:“臣妾……谨记陛下教诲。叩谢陛下天恩!”

林琰不再看她,只低头对怀里的棠儿温言道:“棠儿乖,先随你母妃回去。三日后,父皇带你出去走走。”

待元春牵着一步三回头、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“父皇”怀抱的棠儿退出殿外,林琰方对身旁侍立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,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冷静:

“去坤宁宫传皇后的话,就说朕准了太妃所请,令其妥为安排仪程。

再去长春宫告诉长公主,长安公主年纪小,随行时需格外留心看顾些。”

“诺。”

殿内重归寂静。林琰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御案,那里空无一物,却仿佛还残留着一点孩童温暖的、依赖的触感。他眸色深深,望向殿外元春消失的方向,那里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暮春的风,空空荡荡地穿过廊庑。

这边厢,消息早递到了坤宁宫。薛宝钗正看着礼部呈上来的单子——圣驾亲临臣子府邸探病,这仪仗规制、赏赐物件、扈从人员,一桩桩一件件,皆需斟酌妥当,不能有半分差池。

只见紫鹃搀着黛玉走了进来。黛玉面上气色仍有些不足,眼里却透出些微光,轻声道:“嫂子,哥哥准了。还特意让人嘱咐,教我好生看顾棠儿那孩子。”

宝钗放下单子,拉过她的手,只觉触手冰凉,便握紧了,温言道:“我已知晓了。

方才小张子已来回过话。三日后,我们一同去。”

她略顿一顿,将黛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,声音放得低柔:“你的心,我岂有不知?我这儿,也是一样的。”

说着,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肩背,似要拂去那无形的重压,“老太太最是疼我们,若见了面,必是想看我们都精神些。

咱们……咱们好歹打起精神来,别让老人家悬心,可好?”

她目光温润,看着黛玉,将担忧与劝慰都含在那一声“可好”里。

至于元春与棠儿之事,她并未再多言,只微微颔首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
黛玉闻言,眼圈儿更红了些,反手也握紧了宝钗的手,指尖冰凉却用力:“嫂子,我明白的。只是这心里……针扎似的。”

她将头轻轻靠在宝钗肩侧片刻,汲取着那一点支撑的暖意。

宝钗由她靠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般,低语道: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咱们一处,总能撑过去的。陛下他……也不易,咱们稳住了,便是好的。”

这话说得极轻,像是姐妹间的私语,将那些难处与体统,都化入了这相依的暖意里。

说罢,方转向一旁侍立的莺儿,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周全:“去开库,将那对百年的老山参、还有上用的血燕取出来。

前儿暹罗进的那匣子上好沉香也一并备着。赏赐的礼单,你亲自盯着拟了来我看,总要既显恩典,又合规矩才好。”

略一沉吟,又道:“再去琏二奶奶那儿一趟,就说我的话,这几日府里大事,千万辛苦她多费心周全。

上下人等着紧精神,一应事务都要妥当。再有……”

她语速放缓,声音更低了些,“陛下恩典,元妃太妃携长安公主亦将同行,让府里……预备上心些,务必恭敬周全。”

这“恭敬周全”四字,她说得轻,却字字清晰,其中的分量与提点,莺儿自然领会。

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荣禧堂,王熙凤刚扶着腰在酸枝木圈椅上坐定,还没喘匀气,就听见外头一阵轻快的脚步声。

“二嫂子,廊下那对琉璃灯我瞧过了,穗子旧得发黄,已让林之孝家的开库房寻新的去了。”

薛宝琴一身鹅黄春衫,挽着袖子进来,额角还带着薄汗,笑盈盈的,“还有老太太院儿里铺地的绒毯,我摸了摸有些返潮,叫他们趁日头好,都搬到花园曝晒去了。”

凤姐见她这般利落,心里一松,脸上也带了笑:“好,好,你眼睛尖,比我强。我方才还想着那毯子呢,一转头又忘了。”

正说着,探春也打外边进来。她如今是忠勇伯夫人,穿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褙子,气度比在家做姑娘时更沉稳些,只是眉宇间那份干练明澈仍如旧日。

平儿忙给她端了张凳子。

“二嫂子先喝口燕窝粥,刚炖得。”

探春接过小丫头手里的掐丝珐琅碗,亲自放到凤姐跟前,又转头有条不紊地吩咐,“方才我去看过各院预备的茶点单子,邢夫人那边备的甘露饼太甜腻,怕是宫里头不喜,已让换成茯苓夹饼并四样时新果子。

大太太起初有些不自在,我劝了两句‘这是为着全家体面’,她也就依了。”

凤姐握着温热的碗盏,看着眼前这两个得力的人,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三分:“幸亏有你们俩。琴儿管着那些零碎摆设、铺陈替换,心细;

三妹妹镇着各房各院的关节,周全。不然我这身子,还真支应不来。”

宝琴挨着她坐下,拿手绢替她轻轻按了按额角:“二嫂快别说了,你就该多坐坐。

方才来的路上,瞧见东边穿堂口摆的那盆罗汉松,样子虽好,却正对着风口。

我想着圣驾那日若起了风,怕有尘土,已叫婆子们移到影壁后头去了——这事儿没来得及回你,我就自作主张了。”

“就该这样!”凤姐拍拍她的手,眼圈忽然有点热,“自家人,讲什么回不回。”

外头隐隐传来婆子们搬运器物的声响、管事们压低嗓音的交待声,院子里弥漫着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忙碌气息。

偶尔有小丫头探头,宝琴或探春便起身出去,三言两语处置妥当。

贾琏在外头核对完一拨礼单,掀帘子进来,见凤姐脸上有了些活气,才笑道:“我说什么来着?

有宝二奶奶和三妹妹在,你就能偷半日闲。方才太医又来请平安脉,在外头候着呢,我让他进来?”

凤姐这才想起这茬,忙点头。探春便起身:“二哥哥陪二嫂子瞧太医,我与琴妹妹去老太太院里再看一眼地龙。

方才虽吩咐过,总怕那些婆子不用心,烧得太燥或太湿都不好。”

她说着,自然而然地挽起宝琴的手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