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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1章 靖安署施粥稳中原,佟豪哥受印谋旧都

楚容卿眼底笑意更深,忽然轻声道:“说起桢儿学步……倒让臣妾想起那年南巡。

也是这般夏秋之季,在镇江金山寺外石阶上,桢儿那时才一岁多吧,非要自己走,摇摇晃晃的,吓得乳母跟在后面直冒汗。”

林琰闻言,神色也柔和下来,似陷入回忆:“怎会不记得。当时,还是以东安郡王身份奉旨查办甄家事后,特意绕道江南,带着黛玉、宝钗,还有你。”

他目光悠远,仿佛穿过岁月,见着当年烟雨江南:“朕记得,在杭州西湖,你们几个非要乘夜船赏月,结果黛玉贪看三潭印月,差点落水,是宝钗手快拉住了她。你那时,吓得脸都白了。”

楚容卿抿唇轻笑:“陛下还记得。后来在南京栖霞山看红叶,黛玉诗兴大发,当场作了十几首,宝钗还笑她‘痴气’。”

“朕记得最清楚的,是在镇江那家老店里吃的水晶肴肉。”

林琰笑道,“黛玉嫌肥腻,只尝了一口。你那时正是将养身子的时候,却觉得爽口,用了不少。

宝钗倒是每样都细细品了,还说那肴肉‘莹润如琥珀,清鲜不腻’,点评得头头是道。”

“是呢。”楚容卿眼中泛起怀念光彩,“那时多好。天高水阔,无拘无束的。

虽也有公务在身,但偷得浮生半月闲。桢儿在金陵城里第一次见着那么多船,兴奋得直拍手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低柔了些:“只是……到底没去扬州。”

林琰自然知她未言之意。扬州是自己父母病逝之地。当年绕开扬州,是怕触景伤情,也是他体贴妹妹心意。

“妹妹如今很好。”他温声道,握了握楚容卿的手,“那些往事,终究会淡去。她如今有我们这些家人。”

楚容卿点点头,目光落回怀中已有些睡意的林桐身上,轻轻拍抚:“只盼着孩子们都能平安顺遂长大。桐儿、柏儿,还有桢儿……”

林琰看她温柔侧脸,心中微软,却也不免想起今日朝堂上关于旱灾、漕运的种种纷繁奏报,轻轻叹了口气:“如今国事艰难,北地旱情未见迟缓,根基未固;

东南漕运,亦需整顿。朕这个皇帝,到底不能像当年做郡王时那般任性,说南巡便南巡了。”

楚容卿抬头,望进他眼底那丝深藏的疲惫与凝重,柔声道:“陛下是明君,心系天下万民,臣妾与孩子们都明白。

江南再好,也不过是闲暇时一点念想。只要陛下安康,孩子们平安,这紫禁城里的日子,亦是暖的。”

林琰动容,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:“容卿,待天下太平,河清海晏,朕必再带你们出去。

不止江南,朕还想看看西北长河落日,西南奇山秀水。

带着桢儿、崇儿、桐儿、柏儿,还有黛玉、宝钗……咱们一家人,好好看看这朕与将士臣工们守住的锦绣山河。”

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沉静的笃定。楚容卿听得眼眶微热,用力回握他的手,千言万语,只化作一句:“臣妾等着。”

一家人说着话,林桐已被奶嬷嬷抱下去喂奶哄睡了,林桢用完膳,又陪着说了会子话,见父母似有体己话要说,便懂事告退,回自己住处温书去了。

宫人撤下膳桌,奉上清茶。暖阁里只剩下帝妃二人。炭盆烧得暖融融的,空气中浮着淡淡梅花清香。

夜色渐深,宫灯光晕温柔笼罩并肩而坐的两人。

“陛下今日……歇在臣妾这儿?”楚容卿轻声问,耳根微红。

自她生产、晋位皇贵妃以来,林琰虽常来探望,留宿时侯却不多。一则她需将养,二则他政务也确实冗繁。

“嗯。”林琰应道,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,“今日不忙,也多陪陪你跟孩子们。”

楚容卿心中暖融,唇边笑意加深,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梳洗。

待到两人都换了舒适寝衣,7人们放下层层帐幔,留了墙角一盏光线朦胧的落地宫灯,便悄无声息退了出去。

帐内温暖馨香。林琰揽着楚容卿,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。

“今日听桢儿背书,看他那股认真劲儿,倒真有几分朕幼时的模样。”

林琰低声道,手指无意识缠绕她一缕长发,“只是朕那时,身边没有你这样耐心的母亲看着。”

楚容卿静静听着,手搭在他胸前:“桢儿性子沉静,像陛下。桐儿瞧着活泼些,许是像他舅舅。

只盼他们都平平安安的,读书明理,将来能为陛下分忧。”

“他们还小,不急。”林琰吻了吻她发顶,“朕只盼他们比你我有更多舒心畅意的日子。像那年江南,纵情山水,无忧无虑。”

“会有的。”楚容卿声音渐低,带了睡意,“陛下说过,待天下太平……”

“嗯,朕答应你的。”林琰将她搂得更紧些,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绵长。

窗外起了风,吹过光秃枝桠,发出簌簌轻响,却更衬得帐内温暖宁静。远处隐隐传来报时更鼓,一声声,悠长而安稳。

暮色如铁,沉甸甸压在山海关灰褐色城堞上。馆驿院落里,几株老槐树枝桠在晚风里簌簌作响,投下憧憧黑影。

正房屋内,烛火通明。佟豪哥独自站在桌前,目光凝在刚送到的两样物品上。

左边,是一口敞开的紫檀木小箱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官造银锭。

旁边附一份清单,列着已运抵关外某处秘密谷仓的粮秣一万石、精铁三千副并铠甲三千领及具体方位与接头暗号。

右边,是一卷明黄绫子誊写的册封诏书,并一方锦盒盛着的金印。

诏书言辞经了精心雕琢,既保全他“归顺”的体面,又予了实利:

“敕封佟豪哥为大楚水国可汗,世镇北疆,统辖旧部。望尔恪守臣节,屏藩帝室……”

他指尖抚过诏书上“水国可汗”那几个浓墨重彩的字,又拿起那方印绶。

印文刻有:“大楚水国可汗之宝”。冰凉坚硬的触感自掌心传来,却仿佛带了灼人温度。

粮秣、铁甲,足以让跟着他南投的这批正蓝旗残部,以及暗中联络上的、那些对摄政王心怀怨望的零散牛录,撑过最初最难的光景。

更紧要的,是这名分。大楚朝廷正式认他是“水国可汗”,便给了他一面可以公然树起的旗帜。

从此,他不再仅仅是“叛逃的肃王”,而是“得南朝正朔认可的水国之主”。

对于那些不甘受佟尔衮辖制、又对南朝心怀忌惮的部族头人来说,这面旗帜,或许比粮食铁甲更动人心。

“佟尔衮……”他低低念出这个名字,烛火在他眼中跳跃,映出几分狠戾与决断,“你逼我至此,便莫怪我掀了你的棋盘。”

他小心收好诏书印信,唤来最信赖的两个亲兵:“去,按这份名单,分头送信。记着,要亲手交到本人手里,万不可经第二人之手。”

名单上,头一个名字是:额尔根。

额尔根,正黄旗的固山额真,资历老,战功也有,却因是已故大佟泰基提拔起来的旧人,在佟尔衮摄政后备受排挤,从辽阳总管的位置上被明升暗降,调去管着盛京以北一片苦寒围场。

佟尔衮将盛京周围最肥沃的庄园、最多的包衣阿哈尽数划拨自己的两白旗,次好的才补入两黄旗,至于额尔根这等旧人,名下庄园被以各种名目裁撤缩减,日子远不如前。 此人心中怨气,佟豪哥早有所闻。

信是在围场深处一个小帐篷里递到的。额尔根捏着那张没有落款的薄纸,就着马灯昏暗的光,反复看了三遍。

纸上只有寥寥数语:“佟尔衮欲尽除旧人,独揽权柄。非其嫡系,庄园包衣皆遭侵夺。 吾辈前车之鉴,公岂不见?

南朝气运正炽,已许我名号粮甲。赫图阿拉,祖宗肇基之地,岂容权奸玷污?愿与公共图之。”

无有许诺具体官爵,只点出共同的敌人、现实的危机,以及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目标——赫图阿拉,水国崛起的第一个都城,如今虽只是个小城,守备空虚,却意义非凡。

额尔根沉默良久,将信纸凑近灯焰,看着它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他抬起头,对送信的亲兵只说了两个字:“何时?”

第二个名字:达尔岱。

达尔岱属镶蓝旗,是佟尔哈朗的旧部。佟尔哈朗失势后,其麾下势力被佟尔衮逐步侵吞拆解。

达尔岱所领牛录名下好田庄被划走,补来的尽是些贫瘠山地,包衣奴隶亦被抽走许多,生计日渐窘迫, 多次申诉无果,心中早存离异之念。

佟豪哥给他的信更直接:“佟尔衮眼中,非其嫡系,皆为刍狗。旗下生计,全系于庄园包衣多寡,彼尽夺之,是绝我等生路。

佟尔哈朗旧部,尚能饭否?南朝已认我为水国可汗,甲胄粮秣已至。欲雪前耻,重振旗鼓,赫图阿拉可作根基。静候佳音。”

达尔岱的反应比额尔根激烈得多。

他看完信,一拳砸在案上,震得茶碗乱跳:“佟尔衮欺人太甚!告诉肃……告诉大汗,达尔岱愿效犬马之劳!但我部下家小……”

“大汗已有安排。”亲兵低声道,“起事之前,自有可靠路径,接应家眷南移。”

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佟豪哥凭着对水国内部派系矛盾的深知,精准地将钓饵抛向一条条心怀不满的“鱼”。

有的是因分拨庄园奴隶不公,有的是因旧怨难消,更多的,是感受到了佟尔衮日益膨胀的权欲下,那对非嫡系旗份生计根基的侵夺与清洗威胁。

自然,并非人人都买账。也有人将信使捆了,打算送往盛京请功。

但这些信使皆是死士,或被格杀,或自尽,未曾泄露更多机密。

佟尔衮的探子也嗅到了不寻常气息,盛京的兵马调动似乎频繁了些,但对具体是谁、要做什么,依旧雾里看花。

山海关馆驿内,佟豪哥摊开一张简陋舆图,目光在“赫图阿拉”四字上久久停留。

此处离盛京不算太远,但群山环抱,易守难攻。

更要紧的,是它的象征意义。拿下赫图阿拉,就仿佛在水国心腹地带插上一面叛逆的旗帜,宣告他佟豪哥并非叛逆,而是要争水国正统。

这足以吸引更多观望者,亦能最大程度调动佟尔衮兵力,为南朝史骁翎部自朝鲜北境出击,创造真正的“时机”。

“报——”一名亲兵闪身入内,低声道,“额尔根、达尔岱等七位额真已有明确回音,愿奉大汗号令。

其能调动之兵力,合计约莫三千五百骑,皆已秘密向赫图阿拉西北八十里外的老林集结。自携干酪肉干可支半月。”

佟豪哥眼中精光一闪:“半月……够了。传令,所有集结人马,昼伏夜出,三日后子夜,于老林会齐。目标——赫图阿拉!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给南朝皇帝的密奏,发出了么?”“已按大汗吩咐,用快马密送出关,直送通政司。”

密奏里,佟豪哥“恳切”陈词:臣蒙天恩,授以名器,部众感激,军心可用。

为显归顺诚意,并牵制佟尔衮,臣决意即日举兵,攻取赫图阿拉,以撼伪帝盛京之基。

恳请天兵速速北上呼应,南北夹击,可一战而定。

信使的身影没入夜色,佟豪哥吹熄了桌前的烛火,馆驿院落沉入黑暗,唯余山海关外的风,呜咽着掠过墙头。

几乎是同一时刻,数百里外的盛京摄政王府,却仍灯火通明。

佟尔衮将一份密报摔在桌上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:“废物!查了这几日,就查出些零星人马异动?

佟豪哥那狗贼,到底躲在哪里?联络了哪些人?意图何为?”

底下跪着的几个探子头目战战兢兢,汗透重衣。

这时,一名包衣匆匆而入,呈上一封火漆信件:“王爷,赫图阿拉守将急报!”

佟尔衮一把扯开,目光扫过,瞳孔骤然收缩:“昨夜有不明人马在城外山林窥探?人数不详?”

他猛地站起身,在厅中疾走两步,“赫图阿拉……赫图阿拉!好个佟豪哥!你想学老汗王,凭那弹丸之地再起不成?!”

他瞬间明白了佟豪哥的意图。夺取赫图阿拉,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价值,却最能恶心他,动摇人心。

“传令!”佟尔衮厉声道,“从我的正白旗抽调两个甲喇,再从镶黄旗抽调一个甲喇,由苏克萨哈统领,即刻赶往赫图阿拉加强守备!再令盛京周边兵马提高戒备,严查可疑人等!”

他走到窗前,望着阴沉天色,心中那股被挑衅的怒火熊熊燃烧,更深处,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。

佟豪哥得了南朝册封资助,已是明牌。他选赫图阿拉,绝非无的放矢。这背后,南朝那个小皇帝,到底埋了多少后手?

“布木布泰……”他忽然想起那个女人,想起她腿上的黑色裤袜,想起她看似柔顺实则疏离的眼神。她同洪承畴,在这场博弈里,又扮着什么角色?

紫禁城·养心殿

林琰接到了佟豪哥的密奏,同时也收到了史骁翎部已秘密移至朝鲜边境预定位置、以及南洋水师护航的第一批底马撒耕牛船队已扬帆出发的消息。

他笑了笑,将佟豪哥的密奏递给侍立一旁的小沈子:“存档。告诉兵部,给史骁翎的命令不变:

佟豪哥部与佟尔衮部接战,便是出击之时。在此之前,静观其变。”

他走到巨幅舆图前,目光掠过山海关,落在赫图阿拉那个小点上。

“赫图阿拉……倒是步好棋。无论成败,水国这潭水,是彻底搅浑了。”

殿外,夏雨悄然而至,淅淅沥沥,敲打在琉璃瓦上,洗去连日尘埃。

而关外黑土地上,一场因野心、怨恨与生存而起的风暴,已裹挟着血腥气,在山林间悄然凝聚。

佟豪哥的数千骑兵,如同暗夜中汇流的溪水,无声无息逼近那座沉睡的旧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