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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焚抚顺烈焰照残垒,退金州寒旌向海隅

正值申末酉初,冬日天光本就短促,加上铅云低垂,天色反常地提早昏沉下来。

佟尔衮为求速破抚顺,将重兵精锐尽数压在南、东两门。

西、北两面的游骑,在久攻不下的焦躁里,不免有些松懈了。

史骁翎的七千精骑,便在这光线消褪的昏昧时分,自西南雪原悄然而至,楔入那结合部露出的缝隙。

直到蹄声隆隆再难掩藏,凄厉的警哨才撕裂黄昏:“敌袭——西南!大股骑兵!”

却是迟了。史骁翎一马当先,长枪前指,那杆在暮色烽烟中依旧显眼的织金龙纛,便是他的去处。

七千铁骑骤然加速,如怒涛决堤,撞入东虏后军。那里多是辅兵、包衣与轮休的轻骑,建制杂乱,猝然遇袭,顿时大乱。

楚军骑兵锋矢阵型严密,以重甲为前驱,蛮横撕裂敌群。

冲锋中,一名唤作孙德胜的楚军被数支长枪从侧翼捅中,惨叫着跌下马来。

眼见周围东虏步甲面目狰狞围上,他猛啐一口血沫,用尽气力,竟以齿扯掉怀中最后一颗手榴弹的拉环,哧哧白烟冒起,他反张开双臂,狂笑着扑向最近处的敌人。

“狗鞑子,一起上路罢!”轰然一响,火光吞噬了一片。

老兵曹波比跟着锋矢阵冲入乱处。前方人影幢幢,正是溃兵密集所在。

他猛用牙齿咬住铁环,头一甩,手里的铁疙瘩随即“哧”的一声轻响,白烟自顶部小孔冒出。

“去你娘的!”曹波比臂膀抡圆,照着那人头最稠密处,将哧哧作响的铁疙瘩奋力掷出。

“轰——!”火光在昏暗中爆开,巨响震耳,破片和冲击将那片混乱撕得粉碎。

曹波比心头一跳,不及回味,又摸出一个,眼四下急扫。

爆炸在敌阵中此起彼伏,加剧了恐慌,也撕开了通道。浓烟弥漫,更助长了暮色。

史骁翎目光如炬,率精锐亲兵,沿着这用手榴弹与马蹄辟出的血路,不顾流矢,朝着烟尘翻滚的中军核心猛突。

沿途有巴牙喇拼死拦截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却难迟滞这支决死锋矢半分。

冲在最前的骑兵队长刘牧之,乃是史骁翎同乡,膂力过人,一杆马矟舞得泼水不进。

他怒吼连连,接连挑翻三名白甲兵,又策马撞入一处小阵,左劈右砍,硬生生为身后同袍杀出一条窄路。

槊杆折断,便掣出雁翎刀继续砍杀,甲胄上插了三四支箭,浑身浴血,所过之处,东虏皆披靡,竟已连破数阵,亲手格毙十余敌。

“掷雷!开道!”史骁翎厉喝。冲锋在最前的曹波比与周围骑兵们毫不犹豫,将革囊中的手榴弹朝着大纛周围那最厚实的亲卫队形砸去。

爆炸几乎就在佟尔衮亲卫队外围炸响,气浪掀翻护卫,浓烟瞬间吞噬了那杆大纛及其周遭。

“护驾!快护王爷移驾!”亲卫统领哈丰阿嘶哑的吼声在爆炸声中响起。

透过翻滚烟尘的缝隙,可见众多高大亲卫仓促簇拥着一个身着华丽铠甲的身影,向侧后移动。

就在这烟尘弥漫、敌酋移动、护卫阵型因仓促调整而生出刹那紊乱的当口,史骁翎身先士卒,已然率数十骑如尖刀般捅入了这稍纵即逝的缺口!

他见那被亲兵层层叠叠护住的身影,短时间难以突破。一眼瞥见那杆在烟雾中摇曳、正随主人移动的织金龙纛。

“夺旗!”史骁翎暴喝一声,长枪一挥。两名紧随其后的骁勇亲兵早已会意,马速不减。

一人挥动厚背长刀,借着冲力,狠狠斩在碗口粗的坚硬纛杆上;另一人几乎同时甩出套索,精准套住了纛旗顶部飘扬的饰物。刀光闪过,木屑纷飞!套索瞬间绷直!

“咔嚓——!”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清晰可闻,那高大织金龙纛在巨力拉扯下,向着楚军冲锋的方向轰然倾倒!

甩套索的亲兵臂力惊人,就着马速,竟生生将那沉重的大纛连同断裂的小半截杆子拖拽过来,旁有同伴策应,七手八脚将那象征着佟尔衮权威的王旗卷起,死死绑在身后马背上!

“大纛!王爷的大纛被夺了!!”这骇人一幕,在稍稍散开的烟尘中,被无数正仓皇应对、或欲上前护驾的东虏兵卒看得分明。

“史骁翎!安敢如此!!”浓烟后,传来佟尔衮惊怒交加、几乎喷血的咆哮。

“哈丰阿!稳住亲卫!吹号,令两翼镶蓝旗、蒙古马队向中军靠拢,合围这支楚狗!”

佟尔衮脸色铁青,声音却强作镇定。另一面将旗被匆匆升起,以期安稳军心。

佟尔衮号令方出,战场东南与西北两个方向,同时响起了闷雷般的蹄声与呐喊!

东南方向,周镇、孙胜、陈平所率楚军前锋已至,在望见东虏后军大乱、浓烟升起后,全力驰援而来。

西北方向,原本游弋警戒及被史骁翎偏师调动后匆匆回防的镶蓝旗主力、蒙古马队,也接到了中军急令,正拼死向核心战场挤压。

霎时间,战场重心从抚顺城下,骤然转到了东虏中军外围这片混乱所在。

史骁翎七千骑夺纛功成,却也陷入了四面敌兵急速合拢的险地。

“吹号!向东南,与周将军汇合!”史骁翎毫不贪恋,长枪指向东南方传来友军号角之处。

部下急吹尖厉铜哨。楚军骑兵速弃与零星敌人的纠缠,重新集结,将夺来的大纛护在中间,朝东南方猛冲。

东南方向,周镇一马当先,手中长枪挥舞,率骑兵狠狠撞上正欲封闭缺口、拦截史骁翎部的东虏镶蓝旗一部。

双方骑兵瞬间混战一处。“史总兵!向这边突围!”孙胜吼声如雷,率另一支骑兵从侧翼横切过来,奋力冲击东虏拦截线。

史骁翎部则如归鞘利剑,朝友军血战处全速冲刺。在拦截的东虏队列中,硬生生从尚未完全闭合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。

然东虏合围甚急,镶蓝旗一支生力军斜刺里杀出,死死咬住史骁翎后队。

负责断后的,正是已血战连场失了马匹的刘牧之,及他麾下数十名同生共死的弟兄。他们返身逆冲,以血肉之躯筑起迟滞追兵的堤坝。

史骁翎回头望了一眼,只留下一句:“兄弟们,保重!”红了眼,继续领军向前突围。

刘牧之身边,是同村一起投军的老乡陈安康,两人背靠着背,面对潮水般涌上的敌人。

“老刘,杀了多少了?”陈安康喘着粗气,刀口已砍卷了刃。

“记不清了,十七八个总是有的!”刘牧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咧嘴笑道,“够本了!在这里多杀几个东虏,家乡的父老姊妹便多安稳一分!”

“说得好!”陈安康豪笑一声,挥刀又砍翻一人。但敌人愈来愈多,箭矢如雨,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。

最后,只余刘牧之、陈安康并另三名伤兵,被数十凶悍白甲兵围在核心。

刘牧之环视周围步步紧逼的敌人,又望了望史骁翎主力远去的烟尘,脸上露出释然神色。

他伸手入怀,摸出两颗染血的手榴弹,将拉环扣在指上,对身边最后的弟兄们低声道:“兄弟们,最后一程,路上不寂寞。”

陈安康等人会意,纷纷默默取出仅剩的手榴弹。待东虏士兵嚎叫着冲上时,他们拉响引信,主动撞入了敌群最密处。

“轰!轰轰——!!”接连几声剧烈爆炸在追兵人群中绽开,断臂残肢混着烟尘冲天。

两股楚军骑兵,一股向外突击,一股向内接应,终在昏天黑地、乱箭如雨中,于东虏大军纵深之处轰然汇合!

“周指挥!”“史总兵!”周镇与史骁翎短暂交汇,彼此俱见对方甲胄上血迹与烟尘,无暇多言,只重重一点头。

“交替掩护,撤出去!”周镇大喝。

此刻,陈平所率楚军步兵主力亦赶至战场边缘,速依地形,结成坚固的车营防线,刺刀如林,步兵就位,并就地挖掘浅壕、设置简易鹿角,一道稳固防线顷刻而成。

眼见楚军步骑汇合,阵线渐稳,尤是那面被夺的大纛已消失在楚军阵中,佟尔衮知今日已无法留下史骁翎,更难击破有备的楚军援兵主力。

继续混战,于士气已挫的己方不利。他强压下滔天怒火与羞愤,咬牙令道:“鸣金!各旗交替掩护,脱离接触,后撤十里,重整兵马!”

“呜——呜呜——”低沉的退兵号角终于全面响起。

东虏各部虽有不甘,在严令下,始脱离与楚军骑兵的接触,缓缓向西北退去。遗下大量攻城器械与尸首。

楚军骑兵在车营防线掩护下,陆续退回大营。曹波比喘着粗气下马,只觉手臂还在微微发颤。

他环顾左右,许多熟面孔不见了,连同那个总嚷嚷杀够十个便回乡娶媳妇的刘牧之。

他望向中军,只见史骁翎将那面夺来的、已有些破损的大纛重重掷于周镇面前,两人相视,虽疲惫,目中有精光。

战场暂沉寂下来,只余未熄的火焰、弥漫的硝烟同遍地的伤亡,诉说着方才的惨烈。

东虏大军后退十里,重新扎营,灯火如繁星亮起。

而楚军阵地,步兵加紧巩固工事,骑兵下马休整,医护穿梭搬运伤员,气氛肃杀而警醒。

次日,浑河南岸。佟尔衮的中军大帐虽在后撤十里后重新立起,但那面被夺的大纛,仿佛一道无形的、火辣辣的鞭痕,抽在每一个水国兵将心上,更深烙在佟尔衮眼底。

白日里,楚军依仗火器之利与大量骑兵配合,数次击退水国军马冲击。

水国虽人多势众,但包衣、余丁同野人女真战意不稳,各部协同亦显滞涩,猛攻竟不能破。

及至傍晚,双方各自收兵,隔着浑河支流的泥泞滩地与稀疏林地,陷入僵持。

楚军营垒灯火严明,刁斗声声;水国营地则人影幢幢,弥漫着一股焦躁。

初冬寒风已带凛冽意味,刮过浑河前线。摄政王大营内,佟尔衮独坐帐中,面色阴沉如水,眼中血丝未褪。

正此时,亲卫来报:太后携洪承畴,已至营外。佟尔衮眉峰一挑,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化作更深的阴郁:“请。”

布木布泰裹着厚重貂裘,面色在营火映照下显得苍白而坚定。洪承畴跟在她身后半步,低眉顺目。佟尔衮挥退左右,帐中只剩三人。

“王爷新挫,士气宜鼓。”布木布泰开门见山,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史骁翎夺旗示威,意在攻心。

盛京流言已起,若再无破局良策,恐生大患。洪先生有计,或可一试。”

佟尔衮目光如刀,刮过洪承畴:“哦?洪先生有何高见?不妨说来。只是……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如今局面,寻常计策怕是无用。本王也想知道,先生有何‘非常之策’,能不损我水国声威?”

洪承畴深深一揖,仿佛未听出那话语中的刺,平静将三策再度道出:疲敌耗敌,以腐畜污其水源;

乱其根本,遣人南下京师散布猜忌流言;施压耗力,尽驱野人、奴隶为前驱,以血肉消磨楚军锐气。

每说一策,佟尔衮眼皮便微一动,脸上却故意露出凝重与“忧虑”。

待洪承畴说完,他沉默片刻,手指敲着桌案,看向布木布泰,叹道:“太后,洪先生此计……着实狠辣。

若施行开来,天下人将如何看我水国?史笔如铁,后世恐怕……”

布木布泰迎上他目光,语气坚决:“王爷,此刻是生死存亡之秋,岂能顾忌虚名?

史骁翎困我大军于抚顺城下,其计不毒?唯有以此非常手段,拖住他,耗垮他,待我援军或南朝生变,方可逆转乾坤。过程如何,唯有胜者书写。”

佟尔衮又“犹豫”地看向洪承畴,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不适与嫉恨。

他需要这计策,甚至早已想到类似方向,但由洪承畴如此清晰冷静道出,却让他倍感别扭。

然那面被夺走的大纛在眼前晃动,苏克萨哈的迟滞,李淏的威胁,还有眼前困境……所有焦虑与暴怒,终是压过了那点私情。

他脸上适时显出挣扎,最终化为一种“被迫”的决断,猛一拳捶在案上:“罢了!

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!洪先生……此计,就依你之言!”

他不再看洪承畴,直接朝帐外厉声喝道:“哈丰阿!”

“奴才在!”哈丰阿连滚爬入。

“着你立刻去办!飞马传令苏克萨哈,三日内,不惜任何代价,踏平赫图阿拉!驱野人为前驱,死绝了再上包衣余丁!

于盛京、辽阳等地,立即征发所有可战之丁,奴隶、囚徒,悉数编入‘敢死营’,许以重赏!

收集病弱牲畜,按洪先生所言处置,务必周密!”

他瞥了一眼洪承畴,“南下散布流言之事,先生需何人何物,直接告知哈丰阿,从本王内库支取,务必办妥!”

“嗻!”哈丰阿凛然应命。洪承畴深深躬身:“臣,遵命。”他垂下眼帘,掩去所有思绪。

布木布泰微松了口气,袖中的手却攥得更紧。她看懂了佟尔衮那番表演下的真实意图,也察觉到了他对洪承畴那份隐晦的厌憎。然无论如何,计策已定。

冬雨渐沥,寒意侵骨。浑河上游,几处隐蔽河湾,始漂浮起许多肿胀秽物,腥臭之气顺流而下。

盛京至南朝京师的官道小径上,一些带着重金与使命的身影,悄然南行。。

而在抚顺与佟尔衮大营之间的原野上,无数被驱赶的炮灰,如同灰色的潮水,开始一波接一波,麻木而疯狂地涌向楚军森严的阵线。

史骁翎很快接到了水源异常与敌军疯狂动员的禀报。他面色沉凝,下令全军严禁生饮,用水必沸,并加派兵力护持水源。

面对那些状若癫狂、似乎已非人类的冲锋,楚军将士在严格执行命令、节省弹药的同时,心头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。

数日后,赫图阿拉。残阳血色,涂抹在残破城垣与那遍野横陈的尸首之上。

苏克萨哈拄着刀,立在一处尚冒着青烟的断壁前,甲叶子破损了几处,脸上斜着一道新翻的血口子,已然凝了紫黑的痂。

他眼前,层层叠叠,尽是尸骸。有野人女真怒目圆睁、狰狞不屈的脸,有包衣阿哈惊恐麻木的神情,更多的,是他镶白旗旗下儿郎们熟悉又陌生的遗容。